編按:

5月12日是「國際護士節」,在新冠病毒肆虐全球時刻,這個日子更有深刻的意義。因為,無數醫護人員正無怨無悔、捨生忘死地與病毒奮戰,為了深深致敬與致謝,本期我們製作「護士節專題」,主題人物選擇有「軍護之母」美譽的周美玉將軍。
製作這個專題,宛如溯源一條靜靜流動的大河,沿途看似水勢平緩安穩,但我們心底卻是大浪滔天,波濤洶湧。舊曆年前,名作家張曉風給了我一份pdf檔,是中央研究院近史所出版的口述歷史,書名《周美玉先生訪問紀錄》,作者是張朋園和羅久蓉兩位老師。實在說,口述歷史主要目的在於史料的保存與勾稽,文字並不好看。但這本口述歷史,卻帶著我穿透層層歷史迷霧,看到一個名字在眼前閃亮浮現──周美玉將軍,中華民國第二位晉升將軍的巾幗英雄,也是政府遷台後第一位女將軍。巧合的是,在大陸晉升的姜毅英和在台灣晉升的周美玉,兩位女將軍都是基督徒,她們美好的見證,鮮明呈現基督徒在國事如麻的年代,無悔地付出與巨大貢獻。(註1)
細數周美玉一生步伐,真是個大時代故事,從五四運動、抗戰、內亂、遷徙、建立台灣護理專業,周美玉都身居第一線,厥功至偉。而我們的報導也從周美玉的童年、抗戰、遷台、走到她親手建立的國防醫學院,以及她暮年的信仰生活。
在新冠病毒依然肆虐的5月,我們祈禱上帝的恩典,也以這個專題向在第一線犧牲奉獻、救援生命的所有護士致敬。
註1:中華民國第一位女將軍是姜毅英,與周美玉都是基督徒。姜毅英服役於軍統局時,破譯了日本偷襲珍珠港的密電,國府透過情報單位緊急通知美國防範日軍攻襲,可惜美國忽視這個重大訊息,終致釀成大禍,但卻因此促成中國與美國的軍事同盟關係,改變整個戰爭格局。譯電事件後,政府敘功獎賞,姜毅英破格晉升,成為民國第一女將。
周美玉將軍一生的故事就像一棵巨樹,人們往往只能見其枝葉,難以觀全貌。已知文獻中,《周美玉先生訪問紀錄》一書最完整,而我們進行的文獻收集與採訪,也在這個基礎加上人物採訪,希望能將周美玉將軍一生的重要關鍵時刻,如實深入呈現出來。
扎根與建設的年代
細讀周美玉將軍自述,會發現她自幼就接受深刻的西方學術訓練和基督信仰。她說道:「教會學校是私立的,可是母親為了讓我們有一個良好的念書環境,覺得錢的問題並不那麼重要。哥哥進匯文中學,我則進培元小學。培元之後是貝滿中學,然後進入燕京大學,這是公理會教會從幼稚園到大學一套完整的學制。」
這裡提到的匯文、培元和貝滿幾所學校,都是美國公理會在北京創立的學校,時至今日,這些學校分別成為北京著名的中學,其中貝滿中學幾經變革,竟轉變成為燕京大學。
周美玉幼年到青年的教育,扎根相當深厚,她形容自己的中學生活:「我記得於中學時,課程相當的忙碌。每班有三十名左右的學生。學生少,老師很認真。英文,數學(幾何代數等等)都要做習題。讀天文學時,我們班上同學,經老師指定,某晚要去看天空的星座,找到某些星座的位置,畫圖交卷。差不多在找星斗座的晚上,通宵不眠。」
我們應該注意一下周美玉求學的年代。她出生時,中華民國還沒有成立,受教育的年歲中,整個中國正處於啟蒙與脫盲階段,能夠進入具有西方教育精神的學校就讀,對周美玉一生無疑有著巨大影響。對於國家的艱苦與落後,周美玉也有著無比的熱情與投入。其實,那個巨輪滾動的年代,年輕人與國家是緊緊連結在一起。
周美玉在「協和醫學院護士學校」就讀時,一場晏陽初的演講讓她深受感動,當下決定要去河北定縣實際參與鄉村建設工作。「1931年,我加入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當時正是中華平教會蓬勃發展的時期,自世界各國留學歸來的工作人員就多達兩百多人,都是非常傑出並且有經驗的。」少年熱情的周美玉每天的行程疲勞卻興奮,從她的自敘中,能夠強烈感受到她的愛國之心:「我們經常一大早大夥兒騎著自行車到幾十華里外的保健所、學校、家庭去巡查保健工作,巡查完畢都已下午四點左右了,這才吃午飯,所以一天只吃兩餐……我們有一個『茫茫大海尋同志』的平教歌,意思是集合眾人的力量,共同建設中國新農村。」
不可以不把他當人看
關於抗戰,後人往往有著許多不切實際的浪漫想像,所謂抗日神劇中,軍兵如男神,護士美如花,每次戰役中,往往會有著一段愛情隨著戰爭如夢如幻般的展開。然而真實的情況是如何?周美玉親身的經歷是:「我們曾經到廣西遷江兵戰醫院巡查,發現那裡的病人幾乎等於是睡在地上,只是鋪一層稻草而已。院長及准尉看護長告訴我們,每天都要死一百多名病人,死因多為病疾、傷寒。由於這種病患瀉肚時來不及上茅房(所謂茅房也就是野外園子),許多人就躺在糞便之中,衛生狀況極糟,無怪乎死亡率高得驚人。我一看情況不對,立刻要他們分別輕重病人,重病病人歸紅十字會管。第一步改良病患睡的床鋪,我要人到外面找來磚頭。又當地許多人家已逃難離鄉,我們把空宅的門板拆下,充作床板,上鋪乾淨的稻草。雖然還是沒有床單,這樣至少病人不致直接躺在潮濕的地上。」
這才是英勇的國軍將士真實的生活景況。
而物質條件如此,更讓人難堪的是尊嚴受損。為了替病患爭取更好的待遇,周美玉和美軍軍官的一段言詞交鋒,讓人鼻酸。「美軍因為在當地有兵戰區,所以也與我們密切配合。由於重病傷患的飲食營養與一般病人不同,我堅持要從醫院的伙食費中撥出一部分給重病室……美方一位奧特少校反對,說是不必,我問他:『那給我們的重病病人吃什麼呢?』,他說:『我們廚房裡有剩東西。』我聽了這話,簡直氣壞了。國家窮是窮,可是我們有我們的自尊心。我對他說:『你讓我們吃你們的leftover(編按:廚餘),如果你們今天沒有leftover,那我們的病人怎麼辦,難道都餓著不成?還有,你們剩下的東西不一定是我們的病人能吃的。』他立即分辯:『不是的呀,周上校,不要把它叫做 leftover。』我反問他:你讓我們揀你們桌上的殘羹剩菜,不叫 leftover叫什麼? 他說:『換個字眼吧!』我說:『我不知道有比這更貼切的字眼。』……他們(指美國人)糟蹋東西糟蹋得相當厲害,吃剩的食物大批往溝裡倒。當地一些清苦老百姓等在那裡把東西從溝裡撈起來,洗乾淨煮熟了再吃。我則自始至終堅持傷兵絕對不吃那種東西。病人也是人,也有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在他家裡,他就是寶貝,現在在我們這裡生病了,我們就應該好好照顧他,不可以不把他當人看。」
「不可以不把他當人看。」這句話情真意切,擲地有聲,但周美玉心中有著無比的疼惜與難過,這些為了保衛國家、生死一拋的戰士,負傷後,竟然要以廚餘果腹。
台灣第一位女將軍
周美玉晉升將軍有著一段曲折過程,這個過程展現了她的堅強意志與長遠見識,她考慮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功勳與待遇,而是女性和護理人員的整體未來。在那個年代,軍中護理人員的最高階級,只可晉升至上校,相較於其他兵科,周美玉明顯感受到不公平。她如此敘述自己的想法:「為了這件事,我曾經努力爭取,國防醫學院有五個教務主任,牙、醫、藥、護、衛生勤務,除了護理以外的四個教務主任都是少將編階,唯獨護理主任最高只能到上校。論學歷,論資歷,我都不輸給其他四科主任,只因是護理學科,只因是女子,就有此差別待遇,理由何在?我為此每年上報告力爭,他們勸我乾脆退役算了,我不答應,總要問個道理出來。我告訴院長,一切責任我負,上級如果怪罪,就說是我堅持要送。有一年,總司令在報告上批了四個字:『毋庸再議』。我第二年仍舊照例上呈。」
民國四十七年,周美玉真的晉升少將,成為台灣第一位女將軍,消息傳出大家都紛紛祝賀,事實上,在總統特任之前,幫了周美玉大忙的是國防部俞大維部長,他在會議上說:「一個女子把她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貢獻給國家,我們應當給她公平的待遇。」俞大維並且要新聞記者替周女士宣傳。而周美玉對此,只是淡淡說道:「我學的是護理,照顧那些上戰場、為國家貢獻生命的病人,只是職責的一部分,並不是特別值得提出來宣揚的事。」
台灣護理的建立與傳承
周美玉對台灣最大的貢獻,是一手建立軍護制度,讓護理工作在台灣有系統有規模地建立起來。大家稱周美玉為軍護之母,固然準確無誤,事實上,不只國防醫學院,1957年,周美玉慷慨讓出她的左右手余道真教授到台灣大學,擔任護理學系的教授兼系主任,讓台大的護理事業也得以順利展開。
在探索周美玉事跡過程,國防醫學院當然是最重要的機構。當我們拜訪時,正是新冠疫情漸趨嚴重的3月初,兩位重要人物:周美玉基金會董事長王桂芸博士和護理學系主任陳玉如博士,帶我參觀「周美玉將軍紀念館」,館內的一桌一椅、一筆一紙,都依照周美玉生前的辦公室而設。王桂芸告訴我:「3月8號,也就是後天,我們會去周將軍的墓地,每年都有很多她的學生一起去追思與記念周將軍。」
走在現代化建築,安靜嚴肅的學院氛圍中,一張張年輕臉龐在身邊穿流,這都是護理學系的生力軍,護理學系主任陳玉如看著她們說道:「創校已經七十多年了。周美玉將軍的精神一直深深影響我們,許多護理學系傑出校友,都為我們立下好口碑。我們是獨特的軍事護理學府,是為台灣軍方、民間,乃至全球各地的護理專業培養人才的學術單位,是我們的驕傲,也是持續為國舉才的動力。」
2020年新冠肆虐,台灣被國際衛生組織無理打壓,嚴重影響防疫工作,陳玉如有感而發的告訴我:「民國三十八年遷台時,周將軍擔任中國護士學會(現為台灣護理學會)理事長,當時我們與國際護理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Nurses, ICN)的聯繫已經中斷,周將軍一直亟亟於讓我們恢復ICN會籍,民國五十年我們終於又再成為ICN會員國,同時更名為中華民國護理學會。民國六十年周將軍再次擔任護理學會理事長,她親自以大量的英文書信以及出席國際會議,爭取台灣的國際地位,有很大的成果。對照我們今天的處境,更讓人敬佩周將軍的眼光與行動。」
把一切交託給上帝
基督信仰是周美玉非常重要的力量,晚年的她在台北市懷恩堂聚會。為什麼接受基督教,周美玉說得很清楚:「我們兄弟姊妹念的都是教會學校,可是什麼也不信。我個人是到台灣來以後,逐漸接受基督教。從前始終未能懂得其中的奧妙……,我覺得當年不能信,和個人的驕傲也有關係,亦即不願承認宗教能夠引導自己,認為自己的教育以及各方面的判斷已足夠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一定非得借助教會的力量。說來說去,這還是一種驕傲。」
經歷過大山大海,家事國事,晚年的周美玉因為信仰的影響,一切都歸於平靜安穩,她說:「宗教信仰給我很大幫助,使人心情容易平靜,用基督教的話來說,就是把一切『交託』給上帝,自己盡力而為,其餘的不必想太多。」
……(文未完,請見2020年05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