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公馆乐队:我们靠什么死磕15年?(a公馆什么风格)

A公馆乐队:我们靠什么死磕15年?(a公馆什么风格)

今日BGM,《与时间赛跑的人》,A公馆乐队

本文约5130字,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我问昭昭,这多年走来,时间带给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他说:“可能听到你耳朵里是一句挺傻逼的话,我越来越明白什么是爱了。”

我们还搞吧

2020年6月,A公馆乐队一度濒临解散。

在这之前,主唱昭昭经历了投资琴行的老板跑路,婚姻破裂,再加上乐队变故,三件事压在身上,“我已经解决不了了,只想逃避”。

那天,昭昭和贝斯手陈少聚在一起商量乐队未来的去向,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意提还要不要继续做乐队的事。

15年对一支摇滚乐队来说,不长也不短。

2009年,四个年轻人在通州组建乐队,贝斯手和鼓手是在“吉他中国”论坛上招的,吉他手是附近狗场养狗的,跟主唱学过琴。

乐队名字来自排练室对面一个小区——A公馆。

从一穷二白来到北京,住郊区地下室,凑钱巡演,到排练时打得头破血流,乐手离队……用主唱昭昭的话说:“除了分赃不均,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那天讨论结束,陈少开车拉着昭昭从廊坊一路开到五道口,下午三点多出发,天都黑了,俩人始终一句话没说,只是听歌。

“我一直憋在心里,舍不得说分开”,昭昭告诉我。

最后,陈少开口说了句:“要不我们还搞吧。”

就因为这一句话,本来想换个城市单飞的昭昭,觉得所有东西一下又立住了。

支撑他们继续死磕下去的,除了两位主创昭昭和陈少对音乐的冲劲儿,还有兄弟之间的情谊。

昭昭戴一顶礼帽,留着长发,架一副大黑框眼镜,中等微胖身材。陈少身高一米八左右,偏瘦,说话有点磕巴,就连微信打字也能感受得到——

“进来,就好了,人太多,我在后台。”

江苏卫视中国乐队左陈少右昭昭

早在乐队刚成立的几年,昭昭和陈少狠狠打过一架。

有天排练,昭昭认为陈少弹得不对,张口就说,你听听你弹的什么狗屁东西,好听吗?你让哥儿几个说说。

陈少也不让着,我就觉得这样合理,怎么了?吵着吵着,他把贝斯一放,老子不玩了,咱们解散吧,就要走。

一听这话,昭昭火一下上来了,乐队是大家辛辛苦苦弄起来的,你说解散就解散,你算老几。接着就干起来了,用鼓槌扔,用琴砸,“拳拳到肉,嘴角也裂了,鼻子留着血,手也破了,都鼻青脸肿的”。

打完之后,昭昭问陈少,气消没消?陈少不说话。又问,还排不排练?

陈少默默背起了贝斯,没按昭昭说的来,也没按自己的来,而是弹了一个新的版本。昭昭心想,这架打得好。

“其实就是年轻,就是冲动,你没有别的招,也不会思考说话会不会伤到人家。”35岁以后,昭昭开始自省,为什么处理问题总是一个方法,去论对错,伤害别人。

他不想在别人印象里,自己永远是个冲动,没脑子,除了音乐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生活和婚姻逐渐让他习得,如何不急不躁,用更智慧的方式把事情办好。

在海淀,昭昭和女友租住的房子里,几平米的客厅就是他的工作室,他正给新编的曲子填词,边放伴奏边唱道:

“曾经犯下的错,青春闯过的祸,那就是爱的代价。”

一个低频

1986年,昭昭出生在河北保定的一个村子里,父亲是村小的老师,先天性小儿麻痹,母亲是个识字不多的农妇。

小学四年级,父亲因为胰腺癌去世了。昭昭觉得,如果不是父亲那么早去世,自己可能不会在高一就辍学,也不会去做音乐。

昭昭用四个字形容自己的少年时期——野蛮生长。

到了县城高中,需要住校,昭昭彻底没人管了,他几乎不去上课,整天和一帮同学搞摇滚。

废弃的火车道旁,一个铁皮房子就成他们的排练室,在里面练黑豹、Beyond,全靠自己摸索,或者跟社会上的大哥哥学。

几个同学还攒了两年钱,凑了一千多买了把“牛逼的电吉他”,后来才发现,是假的。

2003年,17岁的昭昭已经不上学了,为了买把好琴,他托关系进了一家镇子上的卫生纸厂。

他负责把卫生纸卷推到指定位置,用模具卡死,再一推,快速旋转的钢刀“咔”把纸切断。一天12个小时,两班倒。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700多块钱。

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即使上夜班,昭昭白天也不怎么睡觉,而是找朋友玩。

直到有一天,眼看快早上七点钟下夜班了,他开始犯困,连手带纸一起推到了钢刀底下。

他说,当时只听到了一声从没有过的“低频”,那是一个沉闷的“砰”,来自骨头里的声音。再一看,左手的半截食指已经在钢刀的另一边了,几秒后,血噌的一下嗞了出来。组长一手掐着他,一手拿着半截手指就往外跑,副厂长开车拉着他们往县医院开。

昭昭恍惚中觉得车开得很慢,一直自言自语,快点开,快点开。足足开了40多分钟,结果医院说接不了。

他们又开了30多分钟到市医院,昭昭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在手术台上醒了,感觉半个身体都是麻的,发现医生正在挫他剩下的半截手指。他心想,完了,接不上了。

第二天,昭昭感到钻心的疼,然后是害怕,害怕再也弹不了琴了。

“感觉这辈子都完蛋了。”

17岁昭昭在老家的排练室

出院后,昭昭试图去办理残疾证,但没达到标准。

母亲看他整日在家颓废,上不了班,就劝他找点事儿干,说,不行就去吹打班儿吧。

吹打班儿是指婚丧嫁娶时去演奏的乐队。朋友们都来看他,说你还可以唱歌。

昭昭为了安慰母亲,真的去吹打班儿了。有人办葬礼,点了一首《朋友》,他就唱“千里难寻是朋友”,唱了三遍,分到两三百元钱。

有一次,他接了个“高级活”,鞋城开业典礼,昭昭唱了崔健的《假行僧》和《一无所有》,因此还结识了一个从北京过去表演架子鼓的大哥。

同是喜欢摇滚乐的人,接触几次后,大哥劝他去北京跟自己一起搞乐队,上音乐节。“人家可能就是那么一说,我当真了,坐着依维柯就去了。”

2006年,19岁的昭昭来到北京,在通州梨园站附近租了个地下室,白天在大哥开的琴行打工。

无意间,他看到了涅槃乐队的现场视频,发现主唱科特柯本是反弹吉他的——正常右撇子是左手按和弦,右手扫弦,科特柯本正好反过来。

这让昭昭看到了希望,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拾起吉他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昭昭天天去新街口、和平门这样的琴行聚集地找琴,进去就问,有没有科特柯本弹的那种吉他?跑了几十家,全都说没有。

后来,是一个干录音棚的朋友,从外地给他找到一把墨西哥产的芬达,昭昭这才有了第一把反手琴,一练就是三年。

刚开始演出的时候,左手的断指总会出血。到现在,他断指的左手扫弦时,还会偶尔抽搐一下。

2011年,这把吉他琴颈在音乐节演出中突然断了,他回头用“哥俩好”给粘上,继续拿去演出,又断了,再粘上音就不准了。

最后,这把琴以300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听众。“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我应该把它再收回来”。昭昭说。

唯一的听众是条狗

在琴行忙活了三年,昭昭才反应过来,自己来北京是为了组乐队的。

2009年,他在“吉他中国”论坛发帖,“全宇宙找乐手”。四个年轻人就这样走到一起,A公馆乐队正式成立。

他们很快用一台电脑和一张廉价声卡录了8首歌,录着录着电脑死机了,“咣咣”敲两下,继续录。

那时候他们不懂什么叫缩混,也不知道什么是母带,后来再听,录出来的歌全是糊的。

但这不影响几个人对音乐的渴望,其中有一首歌叫《阳光下的伙伴》,这样唱道:“我们就在这里相遇,然后一起结伴同行,不想擦去眼中的泪啊,因为我们不再有孤独。”

乐队成立几个月就开始了全国巡演。一起排练的老乐队这样劝他们,别巡了,会死在半路的。他们也不听,在北京待着也是待着,歌都出了。

于是,几个人兜里最多揣了500块钱,背上登山包,里面塞着200张自费出的EP,买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出发了。

每到一个城市,四个人只花几十块钱开一个单间,然后把床垫子挪到地上,这就又多了一张床。用空调要多加五块钱,大夏天他们舍不得开。

演出前的宣传全靠去附近的大学、琴行贴海报。票房最好的一站是在石家庄的“地下丝绒”Livehouse,现场来了三十多人。

最差一站是上海,一张票没卖出去,这边乐队对着空空如也的台下演出,另一边老板坐在门口发愁。演到一半,老板养的阿拉斯加突然跑到台上,对着效果器撒了泡尿。

石家庄,上海,贵州,南昌……一个月下来,A公馆并没有死在半路,再回到北京时,为了庆祝,几个人到麦当劳大吃了一顿,兜里就一分不剩了。

A公馆称得上是一支勤奋的乐队。

2010年,乐队的排练室在北京东六环外废弃的平房里,20多平米,前面一排租给了福利院,后面是养藏獒的狗舍,排练室对面有一棵大杨树,风一吹,叶子像下雨一下落下。

每周,乐队至少去这里排练三次以上,每次四五个小时。

昭昭说,当时觉得乐队需要进步,但找不到什么方法,就得多排。“也不追求音色合不合适,节奏合不合适,只要足够完整就行,其实就是不懂。”

在那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效果器怎么玩,该用什么音色,怎么编曲,只能一点一点摸着石头过河。

下载学习资料基本靠电驴,说起来这也是个暴露年龄的软件,当初很多人用它是为了下点那种片看。A公馆早期的很多作品都是这样在排练室慢慢碰撞出来的。

迷茫的时候,他们也会嘶吼着:“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这是一个悲伤的季节,这是一个美丽的童话,这是一个神秘的夜晚。”氛围诡异躁动。

直到昭昭在排练室里写出《送春》这首歌,乐队才找到一个坚定的方向。底鼓一踩,感觉一下就对了,“就像吃一个好吃的,一吃一个不吱声”。

2015年,这首歌被《中国好歌曲》节目组选中,昭昭留着斜刘海,戴一副黑框眼镜,配绿衬衫,弹着电吉他唱到:“撕碎,一切不想要的画面,再让风,把碎片吹散,我站在,我想离你不是很远,风在吹,风在吹……”

导师蔡健雅、刘欢、胡海泉、周华健全部转身。节目里,一位导师还上去尝试了下反手弹琴,然后说:“感觉手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2015《中国好歌曲》蔡健雅与昭昭互动试弹反手琴

十几年来,昭昭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音乐上,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陷入了失语,“说着说着就崩了,不知道怎么去正常沟通了。”

后来,乐队逐渐学会了分工,把每部分细化到个人头上。

通过一场一场的现场演出,A公馆已经积累了不少铁粉。

五棵松华熙广场MaoLivehouse一场拼盘演出,A公馆作为压轴乐队出场,台下聚集着上百位观众,有人大声喊着昭昭的名字。

陈少说,有人真的是从15岁听到30岁的,还有带孩子过来的。“对乐迷要有感恩和敬畏之心。”

越来越懂得什么是爱

新专辑《海浪回潮》就像对A公馆的一种隐喻,一支乐队从莽撞走向成熟,表达的东西变得更加豁达,包容,不迷茫了。

比如那首充满释然之感的《大醉一场》,这样唱道:“你说你想大哭一场,哭吧我为你疗伤,今夜让我们学会去遗忘……”

专辑里大部分歌曲是昭昭2020年后在家完成的,经常一个小节要反复听几十上百遍。

昭昭的女友在家办公,也跟着被动听了很多遍,“都要听吐了”。她说,一个小节反复听几十遍,肯定会很烦,但回头来看,就觉得太理解他了,尤其是自己默默开着车,听到他的歌的时候,觉得这些忍耐都是值得的。

后来,昭昭就减少了外放的次数。如果你问他是因为什么?他说,全靠自觉。

女友眼中,他从一个疯狂的、痴迷音乐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顾家的男人。“我以为我改变不了他,但好像确实改变了。”

昭昭家里客厅的工作区

进入工作状态,昭昭经常沉浸在音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女友在厨房做饭,不小心切到手他也不知道。

后来,女友专门在网上买了一个老年人呼叫器,一个圆形的喇叭,插在昭昭脚底下的插座上。

从屋里一按按钮,便传来一阵响亮欢快的乐曲,昭昭听到声音就会马上冲进屋询问情况。女友解释,这是防止自己生病时,喊他倒水什么的怕他听不见。

两人平时喜欢互相分享书和电影,昭昭一旦看见什么精彩的片段,就会马上发给对方,说自己的看法。

有次,他们看王宝强演的《八角笼中》,昭昭哭了,他很喜欢里面一句话:“打拳是为了改我的命。”“我觉得我也是这样,如果不是音乐,我走不出太行山脉。”

有一年昭昭在老家保定巡演,母亲也去看他的演出,她听不懂什么摇滚乐,只看昭昭在舞台上大汗淋漓,觉得孩子这些年太不容易了。现在昭昭的收入不仅能承担家里的大头,还会不时给母亲打生活费。

陈少2016年结婚,现在有个一岁多的孩子,白天他要负责给大人们做饭,遛娃,只有到了晚上9点之后才有整块时间投入到音乐上。

前段时间,他晚上7点到10点去踢球,后来踢完球又去吃了顿烧烤,12点多才回家,因为回去太晚,被老婆大骂了一顿。

长达十年时间,乐队的收入没法支撑他们的生活,陈少妻子曾跟他说,怎么着一个月得挣三千吧。他知道,这是提醒自己不能只搞音乐,忽视现实生活中的问题。

今年,陈少的父母从山西的农村来北京帮忙带孩子,他才发现母亲多年的静脉炎一直没去治疗,带母亲走了三家医院,好在碰到了专门治这类病的医生。

“母亲总是报喜不报忧,不舍得花钱。”

我问昭昭,这多年走来,时间带给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说:“可能听到你耳朵里是一句挺傻逼的话,我越来越明白什么是爱了。”

有些东西似乎也没变。每次昭昭演完出,都会从土桥站踢着石子回三公里以外的高楼金村,久而久之,小区门口多出来一堆小石块。

- END-

策划:罗镇昊

作者:罗镇昊

排版:蛋奶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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