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步一中：苗岭深处的灯火
城步一中的大门，是两棵老樟树。它们不知站立了多少年，虬结的枝干在空中交织成拱，叶片层层叠叠，滤下碎金般的光斑。新生入学，总要先从这“树门”下走过。起初，我只觉新奇；多年后才懂得，这或许是这所深山学府最意味深长的隐喻——知识之门，本就该扎根于脚下最深厚的土壤，向着天空最辽远的方向生长。
校园是依着山势建的，从操场到最高的教学楼，要爬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挤着青苔。清晨六点，整座苗岭还浸在乳白色的雾霭里，这一百零八级台阶上，已响起了细密而坚定的脚步声。脚步声与林间的鸟鸣、远处巫水河的潺潺声混在一起，成了我们每日必修的序曲。爬台阶是累的，尤其在冬日，寒风像小刀子似的。但当你喘着气站在最高处，回望山下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县城屋顶，一种奇异的清醒与辽阔便会油然而生。地理老师曾说：“我们站在湖南的西南角，是地图上快被忽略的一个点。但你们要记住，站在这里，你的目光必须翻过眼前所有山头。”
是的，翻过山头。这里的“山头”，不仅是地理的，更是文化的。城步是苗族自治县，我们的同学里，多有苗族、侗族子弟。课堂是标准的普通话与严谨的公式定理，而课余，则流淌着另一种韵律。我仍记得高二那年中秋晚会，一个平日沉默的苗族同学，换上靛蓝的绣花衣裳，站在月光下清唱苗族古歌。那歌声没有伴奏，高亢处如鹰击长空，低回时似涧水呜咽，歌词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却让全场静默，灵魂仿佛被一种古老而深沉的力量轻轻撞击。后来他告诉我，那首歌谣唱的是祖先迁徙，翻山越岭寻找家园的故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一百零八级台阶所连接的，不仅是教室与操场，更是在现代知识体系与古老民族血脉之间，架起的一座桥。
最难忘的，是学校的灯。晚自习时，从对面山上望过来，教学楼就像一艘泊在墨色山峦里的巨轮，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方正、温暖的亮光。那是苗岭深处最璀璨、最整齐的一片星光。许多个深夜，当我被一道难题困住，抬头揉眼，看见对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班主任在批改作业，或是校长在巡视楼层。那一点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固执。它不说话，却仿佛在说：看，我也在呢，别怕。
如今，我早已走过更长的路，爬过更高的楼，见过更炫目的霓虹。但记忆里最明亮的灯火，依然是苗岭深处那一盏。它或许不够耀眼，却足够温暖；它照亮的不只是课本上的字句，更是一个少年如何从大山的怀抱里，辨认出通往世界的路径。那路径的起点，就在老樟树的荫蔽下，就在一百零八级坚实的石阶上，就在一个民族古老的歌谣与现代的梦想悄然共鸣的瞬间。
城步一中，它从来不止是一所学校。它是山与海之间的驿站，是古老歌谣与未来交响的排练场，是每一颗试图冲出地域宿命的年轻心灵，最初点燃火把的地方。那光虽微，却足以照亮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