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子叫声

这声音,是自林深处渗出来的。起初只是三两粒,脆生生地,像谁把上好的青玉珠子失手洒在了苔藓上,清亮里带着水汽的润。渐渐地,那珠子便连成了串,不是急雨,倒像春溪解冻时,第一道活水贴着冰沿儿淌,泠泠淙淙的,有股子按捺不住的、试探的欢欣。这便是红子的“腔”了。行家说,一只红子若能叫出“七字音”,便是难得的珍品。那七个音,各有名目,什么“唧唧棍儿”、“滴滴水儿”,名儿也土,可那韵味,却能将整个北地的山林,浓缩进这方寸之间的竹笼里。
我总以为,这叫声里藏着一部微缩的《山经》。那高亢处,是它掠过太行山脊时,翅膀撕开料峭晨风的记忆;那宛转处,是它在溪涧旁的柳烟里,与流水应答的余韵;那急促的“棍儿、棍儿”,或许便是它用喙叩击老槐树皮,寻觅虫蠹时的节拍。它每一声鸣啭,都不是无端的,是它作为山林之子,将万里风烟、四季流转,都化入喉间的一口气息。这气,是天地赋予的精灵之气。
然而这精灵,如今悬在廊下。它站在那根光滑的栖杠上,小小的身躯随着鸣叫微微震颤,黑亮的眼珠,时而映出一角被窗棂切割的天空。它叫得越是婉转繁复,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便越是沉郁。这精致的“腔调”,这被人用千百种标准评判着的高下,究竟是它天赋的歌谣,还是它在这金丝笼中,学会的唯一的、赖以生存的语言?它可还记得,那叫声原本不是为了博得谁的青睐,而只是为了呼唤伴侣,宣示领地,或是面对莽莽林海,发出一声属于它自己的、自由的叹息?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那啼声,穿越两千多年的风尘,依然带着野外的悲欢与尘土气。古人听鸟,听的是“关关”,是“喈喈”,是自然生命本身无饰的韵律,是人心与天籁最质朴的共鸣。而今我们听这红子,听的却是“音”的数目,“腔”的规矩,是技艺的炫耀与价值的衡量。我们驯化了它的声音,为它制定了律法,却可能永远失去了那只在棘丛中自在“交交”而鸣的精灵。
暮色渐浓,廊下的红子也歇了腔,缩成绒绒的一团。四围寂静,方才那一片繁华的音响,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那小小的胸膛里,是否也有一片归于沉寂的山林?我们痴迷地追寻着那“七字音”的圆满,是否恰恰错过了它最想诉说的、那无法被腔调规训的、关于自由的第一个音符?
夜气浸上来,凉凉的。那精致的竹笼,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像一句没有答案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