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叶的背面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午后,真正看清一片落叶的背面的。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像一封被遗忘的信。正面是熟悉的焦糖色,带着阳光吻过的痕迹;而当我将它翻转,那背面的颜色却让我微微一怔——那是种更沉郁的、近乎泥土的赭黄,叶脉的纹路也更深,更清晰,像老人手背上蜿蜒的河流。原来一片叶子,也有它不示人的另一面。
这发现让我着迷。我开始在校园的香樟道上,在郊外的枫林里,刻意地拾起落叶,一片一片地翻转。梧桐的叶子,正面是灿烂的金,背面却蒙着一层灰白的绒毛,像是华服褪下后露出的朴素衬里。银杏的小扇子,正面明黄耀眼,背面的颜色却淡下去,边缘处甚至有些发青,仿佛还留恋着夏日的旧梦。每一片叶子,都这样坦然地展示着生命的两种状态:一面朝向天空,承接所有的光与赞美;一面朝向大地,沉淀所有的暗与沉默。
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诗句:“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这落叶的背面,不正是它最终的“房屋”与“孤独”么?它曾以正面在枝头招展,参与整棵树的喧哗,进行光合作用的盛大合唱。而它的背面,那时紧贴着另一片叶子,或是承托着露水的重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完成一次呼吸,一次生长。那是它更为私密、更为本质的生命现场。
风起了。更多的叶子脱离枝头,在空中旋转、飘落。我注意到,它们并非总是正面朝上地安息。许多叶子,是以背面向上的姿态,覆盖了先落的同伴,也预备着被后来者覆盖。这无心的姿态里,竟有一种惊人的平等与坦然。正面与背面,在脱离生命之树的那一刻,似乎达成了和解。绚烂与朴素,张扬与内敛,曾共同构成一枚完整的叶子,如今也共同归于尘土。
我蹲下身,看层层叠叠的落叶。它们已很难被一片片区分,正面与背面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成一张厚实而松软的地毯。这地毯之下,是正在沉睡的根,是来年春天的秘密。原来,落叶的背面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折返。它以朝向大地的姿态,完成了对天空最后的凝视;它以黯淡的颜色,汇入了滋养新绿的黑暗。生与死,荣与枯,在此处并非对立,只是一枚叶子轻轻翻动它的两面。
离开时,我没有带走任何一片叶子。就让它完整的秘密,留在它选择的位置上吧。只是从此,每当我看见秋日纷飞的落叶,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不曾被阳光直射的、安静的背面。它让我懂得,生命最丰厚的质地,或许不在于我们始终向阳的灿烂面,而在于那承托着光、吸纳着暗、最终坦然坠向根源的沉默背面。那是生命的来路,也是它最深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