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园书声

献县一中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漆成深沉的墨绿色。每日清晨,它吞吐着上千名学子,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然而于我而言,真正的“门”并非此物。沿着围墙向东,走过大约一百二十步——这是我十六岁时用脚步反复丈量过的距离——那里有一段老墙。墙是灰砖砌的,年深日久,砖缝里挤出倔强的、毛茸茸的绿苔。墙上攀着老藤,春来绽些细碎的紫花,秋日便只剩筋骨。墙头有几处不起眼的豁口,砖块松动,恰好容得下一只手或一只脚的攀援。这便是我,以及许多届学生心中,通往“一中”的、秘而不宣的“正门”。
我们翻越它,并非为了逃遁,更像一种稚气的仪式。墙外是车马人声,是尘世;墙内,则是一个被朗朗书声与梧桐叶滤过一遍的世界。手掌抵上那些被无数前辈掌心磨得温润的砖石,脚下寻一个稳妥的着力点,身体腾空的一刹那,心也跟着轻了起来。仿佛翻过去的不仅是物理的屏障,更是某种懵懂与清醒、散漫与专注的界限。墙根下,往往遗落着半块馒头,那是喂惯了麻雀的学长留下的;或是一本卷了边的习题册,主人或许已踏入他理想的大学。这堵墙见证着最轻盈的叛逆,也承托着最沉实的心事。
围墙之内,是另一个时间的维度。日晷的铜针将光阴切割成整齐的方格,梧桐的阔叶在秋风里写下簌簌的判词。但时间在这里,更多地沉淀为一种气味。是油墨与旧纸混合的、图书馆地下室特有的清冷霉香;是初夏傍晚,修剪过的草坪喷涌出的、带着青涩汁液的腥甜;是冬日清晨,拥挤的食堂窗口飘出的、熬煮过度的米粥那质朴的暖意。这些气味,像无形的书签,标记着青春里每一个心无旁骛的晨昏。我们穿行在由公式、单词与古文注解构成的密林里,偶尔从题海中抬头,望见窗外老槐树上停着一只安静的鸟,便觉得那便是全部的自由了。
最难忘的,是那些被知识“附魅”的角落。实验楼后有一排废弃的水槽,长年湿润,生着最茂盛的青苔。生物老师说,那是观察蕨类植物孢子囊群的绝佳场所。于是,那个阴暗的角落,在我们眼中忽然焕发出微观宇宙的神秘光辉。操场东侧的单杠区,锈迹斑斑的铁杆上,不知哪一届的物理尖子,用粉笔写下一串早已模糊的、关于圆周运动与向心力的公式。后来者经过,总会下意识地瞥一眼,仿佛那铁杆仍在无声地转动,演绎着力与美的轨迹。这些寻常景物,因知识的注入,成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原始坐标,朴素而坚固。
许多年后,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宏伟的、精致的、充满设计感的校门。它们敞开着,迎送自如,却再难给我那种“进入”一个世界的郑重感。我才恍然,献县一中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或许就在那堵需要“翻越”的老墙上。它告诉我,真正的“进入”,从来不是被动的接纳,而是需要一次主动的、用尽全力的“攀援”。知识的圣殿没有坦途,心灵的成长总需逾越。那墙上每一处被磨亮的砖石,都是前人留下的、鼓励的手印。
去年听闻,校园扩建,那段老墙终究被拆去了,原地立起了齐整的、贴着光亮瓷砖的新围墙。我有些怅然,但旋即释怀。墙可以拆去,但“翻越”的姿态,大约已刻进了一代代学子的骨骼里。我们终其一生,不都在翻越一堵堵无形的墙么?翻越懵懂,翻越局限,翻越生活本身设置的重重障壁。而起点处,那堵灰砖老墙的触感,那奋力一跃时灌满衣袖的风,将永远在记忆里,飒飒作响。
那风里,有故园的书声,有青春全部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