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心的图片

我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故乡老屋的天井。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方明晃晃、暖融融的光斑。光斑的正中央,蹲着幼时的我,约莫五六岁,正对着一滩雨水里自己的倒影,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露出豁了一角的门牙。那笑容如此饱满、如此肆意,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浓缩在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这便是我心中,关于“开心”最原始、最本真的“图片”。
这张图片的“像素”,是由气味、温度与声响构成的。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嗅到”那张图片:雨后,空气里饱含着泥土的腥甜与栀子花残存的冷香;老屋木梁上,经年尘埃被湿气浸润后,散发出的、类似古籍的沉静气味。我能“触到”那图片的温度:阳光晒在背上,是痒酥酥的暖;而浸在雨水里的指尖,又是沁人的凉。我也能“听见”那图片里的声音:屋檐水断续的嘀嗒,像是为我的静默欢笑打着拍子;不知哪家厨房传来锅铲的轻响,夹杂着母亲隐约的呼唤,遥远而安心。
然而,这张“开心的图片”之所以被我如此珍藏,或许恰恰因为它记录的,是一个全然“不自知”的开心时刻。那时的我,并不知晓何为“开心”,更不曾想过要“记录”或“保持”这份开心。快乐是身体自然流淌出的溪水,是呼吸,是存在本身。我的注意力,全然在那滩变幻莫测的雨水,在那张随水波扭曲晃动的、陌生的脸上。这份开心,因其纯粹与忘我,而拥有了永恒的品质。它不像后来许多的“开心”,需要理由,需要分享,需要被朋友圈的点赞所确认。它是一种自足的、圆满的状态。
如今,我早已离开那个天井,在钢铁与玻璃的城市里,追逐着更多、更复杂的“开心”。我们拍下精美的食物、壮丽的风景、热闹的聚会,用滤镜修饰后,存入云端,成为一张张证明生活愉悦的“图片”。可那些图片里的笑容,常常标准而短暂,像一句说完即忘的台词。我有时会想,我们是否在拼命制造“开心的图片”时,反而遗失了“图片里的开心”?那种不假外求、沉浸于当下片刻的、笨拙而丰盈的喜悦。
于是,在感到疲惫与枯竭的夜晚,我总会低头,再看一眼玻璃板下的那张老照片。它像一口隐秘的泉眼。目光触及的刹那,那些被封存的气味、温度与声响,便悄然复苏,漫过岁月的河床。我仿佛又变回那个天井里的小孩,对着一滩平凡的雨水,便能拥有全世界。这张泛黄的“开心的图片”,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对往事的简单怀念。它是一枚精神的琥珀,凝固了生命最初那抹最鲜亮、最本真的底色;它更是一面澄澈的镜子,时时映照并提醒着我:真正的开心,或许从来无需向外寻找,它一直安静地蹲在记忆的天井里,蹲在每一个能够全然感知当下的、忘我的瞬间里,对着我们,豁着牙,灿烂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