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牛(大母牛不吃料)

## 大母牛

大母牛(大母牛不吃料)

我是在一个黄昏重新想起大母牛的。那时我正穿过城市的天桥,桥下车流如红色的静脉,霓虹开始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的感染。忽然,一股混合着干草、乳汁和温热粪便的气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汽车尾气的帷幕,击中了我。我站住了,仿佛被一道来自过去的闪电劈中。那气味如此具体,如此蛮横,瞬间将我连根拔起,抛回二十年前外婆家那个永远弥漫着这种气味的、幽暗的牛棚。

那头大母牛没有名字。我们只管她叫“牛”,或者,带着一种亲昵的敬畏,叫她“大母牛”。她是外婆家最庞大、最沉默的成员。她的庞大不是笨拙的,而是一种充满大地感的安稳。当你靠近她,首先感到的是一种烘人的热气,从她深褐色的、缎子般的皮毛下散发出来,那是生命内部锅炉在持续燃烧的证明。她的眼睛大而温润,像两汪被长睫毛小心守护的深潭,映得出一个孩子缩小而清晰的身影。她反刍的时候,下颚缓慢地、左右错动着,仿佛在咀嚼的不是草料,而是无穷无尽的时间本身。那时我常蹲在她面前,看她的喉咙轻轻蠕动,听那“咕噜咕噜”的、安抚人心的声响,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节奏里变得安全而迟缓。

外婆照料她,像照料一位脾性温和的尊长。清晨,外婆会提着冒着热气的豆饼糊走进牛棚,那香甜的气味让大母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满足的白气。傍晚,外婆用一把巨大的竹梳,顺着毛流的方向,一遍遍梳理她的脊背。牛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方小窗投下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外婆的身影和牛庞大的轮廓在氤氲的热气里几乎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古老的、关于相依为命的图腾。挤奶是每日的仪式。外婆把额头抵在大母牛温热的侧腹上,双手有节奏地挤压,乳汁射入铁桶,发出“滋滋”的、悦耳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原始的富足。我总被允许喝下第一碗,带着牛体温的、腥甜的乳汁滚过喉咙,那是一种直接来自另一个生命体的、毫无保留的能量馈赠。

大母牛不仅是生产者,她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尺度。她的怀孕是全家的大事,她的焦虑与平静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生产小牛的那晚,我半夜被一种低沉的、痛苦的呻吟惊醒。那不是哀嚎,而是一种极其隐忍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油灯下,大母牛卧在干草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眼睛因用力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当湿漉漉的小牛犊终于滑落草堆,发出细弱的叫声时,大母牛不顾虚弱,立刻回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疯狂地舔舐她的孩子。那一刻,她眼中那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与温柔,让我这个旁观的孩子,第一次懵懂地理解了何为“创造”,何为毫无条件的、磅礴的爱。

后来,我像所有乡村的孩子一样,被教育的洪流卷向城市。我学习各种知识,认识各种符号,用钢筋水泥的坐标定位自己的人生。大母牛和她的牛棚,连同那个缓慢的、以气味和体温为纽带的世界,被理所当然地封存进记忆的角落,蒙上尘埃,贴上“落后”与“过往”的标签。

直到这个黄昏,这缕幽灵般的气味将我捕获。我才猛然惊觉,我失去的是什么。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头牛,一个童年的玩伴。我失去的是一个完整的、有机的感知系统。在那个系统里,温暖是用侧腹的体温衡量的,时间是反刍的节奏标记的,爱是粗糙的舌头舔舐的表达,生命是亲眼见证从无到有的奇迹。城市给了我效率、清洁和琳琅满目的抽象概念,却悄悄抽走了我与生命实体之间那种直接的、充满触感的联结。我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扁平。

大母牛,她从来不是牲畜。她是我童年宇宙里一个沉默的、温热的星球。她以她的存在,教会我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质朴的信任与依赖,展示了一种无需言语的、劳作的尊严与创造的辉煌。她是一座用血肉筑成的、关于“生”的纪念碑。

霓虹彻底统治了城市。那缕气味早已消散无踪。但我站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再一次触摸到了她潮湿的鼻头,感受到她喷在我手心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暖风。我知道,有一部分我,将永远留在那个昏暗的牛棚里,留在大母牛那潭水般深邃、温和的凝视中。她是我与大地之间,最后一根被斩断的、温热的脐带。而此刻的怀念,是那断口处,隐秘而持久的疼痛。

转载请说明出处 内容投诉内容投诉
九幽软件 » 大母牛(大母牛不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