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头发读音)

## 头发

头发(头发读音)

我总记得祖母那把黄杨木梳。梳齿已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小段凝固的时光。每个清晨,她坐在老藤椅上,解开盘了一夜的白发。那头发起初只是鬓角飞霜,后来竟成了浩浩荡荡的银河,披散下来,几乎要淹没她瘦削的肩。我那时年幼,总爱蹲在一旁看。梳子缓缓地、几乎庄严地落下,从头顶到发梢,像犁过一片雪原。梳齿间带下几根银丝,她并不丢弃,而是仔细绕在指尖,最后收进一只褪了色的锦囊里。我问她留着做什么,她只是笑:“这都是日子啊。”

后来读到《孝经》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才隐约触到那重量。古人蓄发,束发,及冠而笄,一头青丝竟是人格完整的象征。三国时曹操割发代首,那一绺断发落地的声响,怕是不比一颗人头更轻。满清入关,“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江南水乡竟为头顶一方天地血流成河。头发哪里只是毛发?它分明是灵魂的疆土,是比皮肤更敏感的边界,是向世界宣告“我是谁”的第一面旗帜。

可头发又是最叛离的。它自顾自地生长,不顾你情愿与否。少年时总想挣脱什么,最先反叛的便是这头顶之物。或是将它染成荒原的火焰,或是削成叛逆的荆棘,又或是任其疯长成遮住眼眸的帷幕。仿佛改了头发的颜色与形状,便能换掉血的颜色,重塑骨的形状。那时以为,头发是身体上最自由的部分。

直到岁月亲自来为我梳头。第一根白发出现时,我正对镜整理衣冠。那一点银光,像黑夜里的闪电,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我竟没有惊呼,只是凑近了,仔细端详这根异己的闯入者。它比黑发更粗粝,更倔强,在灯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我没有拔掉它——忽然懂得了祖母那只锦囊的意义。这白发不是衰败,是时间写下的第一行亲笔信。它说:我来了,并且将在此定居。

如今我也开始收集自己的落发了。洗手池边,枕头套上,那些离我而去的黑色丝线,我都轻轻拾起。它们不再属于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我。一根头发,从毛囊深处诞生时是柔软的、湿润的,充满生长的欲望。然后它被风干,被日光漂洗,被岁月压出细密的鳞片。最终它离开,轻得没有一声告别。

我有时会想,百年之后,若有人偶然掘得一只锦囊,倒出里面千丝万缕的灰白。他们能否知道,这些看似相同的纤维里,藏着怎样不同的长夜与黎明?有一根,或许承受过毕业礼帽沉重的压迫;另一根,浸透过产房里喜悦的汗水;还有一根,在某个深秋的葬礼上,沾过温热的泪。

头发是生命的植物。它生长,枯萎,脱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完成自己的四季。而我们,不过是这片黑色或白色森林暂居的土壤。当最后一片叶子落尽,风会记得它们曾经摇曳的形状。祖母的锦囊越来越重,我的锦囊才刚刚开始。我们在收集的,或许从来不是头发本身,而是每一个不肯彻底消失的昨天。它们离开我们的身体,却住进了我们的记忆,成为灵魂的年轮,沉默地证明着:我们活过,并且,如此认真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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