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久保龄:在球道尽头,与虚无对弈

深夜的保龄球馆,总有一种奇异的时空错置感。荧光灯管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将柚木球道照得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河流。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松香和隐约汗味混合的气息。而在这片二十世纪中叶的遗存景象中,她出现了——一身黑衣,齐耳短发,目光如即将滚出的保龄球般,笔直地望向球瓶组成的三角矩阵。
人们称她为“川久保龄”。这当然是个戏称,源自那位以“像男孩一样”颠覆时尚界的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但此刻,在这第十球道上,这个化名获得了某种诡异的贴切性。她不是来娱乐的,也不是来竞技的。她来此,是为了完成一场静默的、近乎仪式的行为:与虚无对弈。
她选球。指尖掠过一排排孔洞各异的球体,最终停在一颗靛蓝色球体上。12磅,对她纤细的手腕略重,但重量是必要的——它让投掷成为一种有意识的对抗,而非随意挥洒。她走上助走道,步伐是经过丈量的,五步,不多不少。地板轻微震颤,老旧的弹簧装置在深处咯吱作响,像这座建筑的骨骼在呻吟。
然后,停顿。她凝视着远方那十个白色的瓶。在保龄球的宇宙里,这是最简洁也最残酷的几何图形:等边三角形。十瓶,十全十美,却也是最易崩塌的完美。每一次投掷,都是对完美结构的蓄意破坏,而满分300,则意味着十二次全中——十二次完美的毁灭。这其中的哲学悖论,她想必了然于心。
她摆臂。不是业余爱好者夸张的弧形,也不是职业选手那种力学优化的流畅。她的动作更像一种“剥离”——将球从怀中释放,如同将一个问题从思维中抛掷出去。球沿着球道滚动,起初有些犹豫,在油区与无油区的交界处轻微滑动,随即找到自己的轨迹,坚定地奔向1号瓶与3号瓶之间的那个致命点。
撞击。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扎实的“砰”。接着是连锁反应,瓶与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如同骨骼碎裂的变奏。十瓶全倒。大屏幕上跳出“X”的标志——一次全中,一次完美的毁灭。
她退回座位,脸上没有喜悦。只是静静等待机器将瓶重新摆好,恢复那个完美的三角。然后,再次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她的节奏有一种催眠般的恒定,仿佛不是她在打球,而是球道、球瓶与时间本身,在借用她的身体完成某种循环。
我观察她许久。发现她并非追求高分。有时她会故意打出旋转球,让球以诡异的弧线只击倒部分瓶,留下复杂的“分瓶”残局。她会凝视那些残留的瓶,比如7号瓶和10号瓶分立两侧,那是保龄球中最难处理的“蛇眼”残局。她下一次投掷,往往不是试图解决,而是让球从中间穿堂而过,留下残局依旧。她在与规则游戏,更在与“解决问题”的思维定式游戏。
这让我想起川久保玲的设计。那些不对称的剪裁、刻意的破洞、将身体从曲线中解放出来的布料,不也是一种对时尚界“完美身体”与“优雅曲线”等固有瓶阵的击打与残留吗?她不是提供新的完美,而是展示破坏之后、规则之外的形态可能性。眼前的“川久保龄”,似乎在做着同样的事:她在球道上解构的,或许是那种追求“全中”的、线性的、目的论的人生想象。
深夜两点,球馆即将打烊。她打完最后一格,屏幕上显示的成绩平平无奇。她将蓝球放回架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没有看最终分数,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夜色里,如同一个完成了今日修行的僧侣。
球童开始清理球道。机器嗡嗡作响,将瓶重新摆好,十个白瓶在空无一人的球道上静静矗立,完美,脆弱,等待着下一次被击倒的命运。我突然明白,她每日来此,或许并非为了战胜什么,而是为了亲证一种必然:一切坚固的、完美的结构终将消散;而真正的游戏,或许不在于打出多少全中,而在于你以何种姿态,面对一次又一次的重摆,以及那挥臂投掷之间,与虚无擦肩而过的、清醒的瞬间。
在这个意义上,“川久保龄”是谁已不重要。她是一个符号,一个在消费主义的欢场与怀旧的废墟中,坚持进行抽象思考的现代禅者。她的道场,就是这荧光灯下的十二米球道;她的经文,是球瓶倒下又竖起的无尽循环;她的顿悟,则藏在每一次球体脱手后,那漫长的、寂静的滚动声中——滚向不可避免的撞击,也滚向撞击之后,那一片必须独自面对的、开阔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