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拖拉机声音

那声音是从大地深处翻上来的,沉沉的,钝钝的,像一头巨兽在泥土里翻身。先是远远的,闷雷似的滚着,辨不清方向;渐渐地,近了,便听出那是一种极有韧性的轰鸣,不尖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能漫过田埂,漫过水渠,一直漫到人的骨头缝里。这便是拖拉机的声响了,是我故乡平原上,许多年里最雄浑、最恒久的背景音。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声音是季节的号角。开春,冻土刚酥,那“突突”声便像春雷般,这里响了,那里歇了,此起彼伏,将沉睡一冬的田野唤醒。它碾过的地方,黑油油的泥浪便翻滚起来,散发着腥甜的气息。夏日里,声音变得焦灼,混在无边的蝉鸣里,催促着庄稼拔节、抽穗。秋收时,它又显得饱满而欢快,拖着沉重的粮斗,声音里都仿佛坠着金黄的谷粒。即便是冬日,田野空寂了,那声音也未全然断绝,偶尔从远处的砖窑或河堤工地传来,沉郁而坚韧,像大地缓慢的心跳。
这声音里,是有人的。我的大伯,便是这声音的一部分。他常年的风吹日晒,脸色如红铜,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他驾驭着他那台老“东方红”,像驾驭一匹沉默而有力的巨兽。机器轰鸣着,他稳稳地坐在上头,身子随着颠簸微微起伏,眼神却望着前方无尽的垄沟,那目光与土地一样平静而深邃。那“突突”的声响,仿佛不是机器发出的,而是从他古铜色的胸膛里,合着他呼吸的节奏,一声声喷吐出来的。汗水淌过他额上的沟壑,滴进泥土,那声音便似乎也染上了汗水的咸涩与生命的温度。他、拖拉机、土地,三者被这绵延不绝的声响焊接在一起,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滚动的整体。那声音便是他们的语言,一种关于耕耘、关于等待、关于生存的,最质朴也最铿锵的对话。
后来,我离了故乡,在钢铁与玻璃的城市里,听到的是另一种“轰鸣”:是引擎尖利的嘶吼,是人群潮水般的喧哗,是各种电子音效合成的、没有温度的声响。这些声音锋利、迅疾,却总让人觉得浮在表面,无处扎根。它们织成一张网,网住你的耳朵,却也让心里空落落的。这时,我便格外怀念那拖拉机的“突突”声。那声音是向下沉的,向着温厚的大地;是向里钻的,钻进生命的根须。它不提供任何虚幻的慰藉,只陈述着一些最根本的事实:泥土需要翻开,种子需要埋下,汗水需要流淌,日子便在这周而复始的“突突”声里,结出实在的果实。
前些年回乡,发现田野安静了许多。大伯老了,他的“东方红”也早已熄火,像一头衰老的巨兽,静卧在院角,覆着厚厚的尘与锈。田里多了些新式的农机,声音更轻、更有效率,却总觉少了那份撼动人心的厚重。我站在田边,竟有些怅然。那曾经统治我整个听觉世界的轰鸣,似乎正随着一代人的老去,缓缓沉入记忆的泥土深处。
然而,在某个极其安静的夜晚,当我闭目凝神,那“突突”声又会从心底最深处浮现出来,缓慢,坚定,带着泥土的震颤与呼吸的温热。我忽然明白,那声音从未远去。它已不是一种物理的声响,而是一种精神的胎记,一种生命的节律。它告诉我,无论走得多远,我的魂魄里,始终轰鸣着一台永不停歇的拖拉机。它牵引着的,是我与那片土地之间,一根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脐带。那沉郁的“突突”声,便是这根脐带搏动的声音,是我生命的原初节奏,沉稳,有力,通向一片无垠的、值得反复耕耘的精神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