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孤舟一钓翁——记长江最后的渔民顾平

晨雾未散时,顾平已驾着那艘斑驳的乌篷船驶入江心,竹篙在青灰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细密的纹路,惊起几只白鹭掠过芦苇荡,这位六旬老渔人头戴褪色的斗笠,蓑衣上的补丁随动作起伏,像极了江岸被岁月侵蚀的礁石,他的手掌布满老茧,却将渔网抛得比年轻人还利落,铅坠入水时溅起的水花里,藏着半个世纪的江湖记忆。

渔火照见的传承

顾氏祖辈三代皆以捕鱼为生,祖父留下的《渔经》记载着"春捕鲥鱼夏捕鲚,秋捞刀鱼冬摸鳖"的古老智慧,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叮嘱:"宁走十里浪,不贪半网腥。"这句话被他刻在船头,每逢开渔必用猪血涂抹,经年累月竟沁入木纹,当其他渔船装上GPS定位与声呐探鱼器,唯有他还守着桑皮纸糊的罗盘,靠星象辨别方位。

2008年冰灾,整条长江封冻七日,顾平破冰凿出三尺通道,连续三天三夜守候产卵期的鲫鱼群。"鱼籽裹着冰碴子,手一碰就碎。"他回忆时眼角泛起涟漪,"可要是断了它们的血脉,来年春天拿什么喂饱沿江百姓?"那年他用卖鱼钱给镇小学捐了十套课桌椅,黑板上"感恩"二字至今隐约可见。

逆流而上的选择

2016年长江流域启动十年禁渔,多数渔民含泪拆解渔船,顾平却把祖传的柏木船藏进芦花荡,每日深夜仍悄悄出航。"我不是对抗政策,"他抚摸着船舷内侧密密麻麻的刻度,"这些数字记录着三十年来水位涨落,是留给子孙的江潮日记。"某次巡护中发现非法电渔船,他冒死撞断对方拖网缆绳,左臂留下永久性烫伤。

真正让他名动江南的是2019年那场"人鱼大战",暴雨季洄游的中华鲟误入浅滩,顾平跳进齐腰深的泥浆,用棉被包裹住受伤的巨鱼,监控视频里,他在湍急水流中踉跄前行的身影,恰似传说中背负天河的夸父,事后专家发现这条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怀有身孕,而老渔夫只是默默清洗沾满鱼卵的工装裤。

新身份里的旧情怀

如今担任民间护鱼员的顾平,腰间总别着两样物件:锈迹斑斑的青铜鱼符和智能手机,前者是明代渔政官员的信物,后者装着实时监控APP,每天骑行三十公里沿岸巡逻,他会指着岸边苔藓告诉志愿者:"这里原是鸬鹚栖息地,退耕还湿后得多等两年才能恢复生机。"

去年冬至,老人特意包了荠菜馄饨祭奠亡妻,青瓷碗底沉着几粒河蚌珍珠,是他当年在婚礼誓言里承诺的"江河聘礼",暮色中的江堤上,新一代护鱼队员听他讲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来年无鱼"的典故,晚风送来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仿佛历史长河发出的回响。

夕阳将江面染成琥珀色时,顾平总会哼起祖父教的渔歌:"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歌声顺着航道飘向远方,那里有正在拆除的矮围网,有新建的鱼类增殖放流站,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执着守望的身影,这个从《诗经》"岂其食鱼,必河之鲂"走来的老渔人,终将自己活成了流动的文化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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