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红日 来香港的短短几日,我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家还算宽敞的旅馆,隐蔽在老式的佐敦庙街的最深处。
深夜时分,这附近的每个街口都聚集着伊斯兰人和印度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浓烈而刺鼻的香水味,就像是街对面飘出的浓郁的咖喱。招牌从街边侧身而出,因为地方狭小,只好凭空立着。这里和尖沙咀一样,彩色的霓虹灯四处闪耀,隔一小段路就是一家家一模一样的化妆品店、商厦、银行和金店,趾高气昂地炫耀着这个时代里超高速的消费能力,仿佛耀武扬威般的嚷着“快把钱投进我的怀抱里”。可那又怎样,每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兴高采烈,能用钱消费到片刻的愉悦,也不见得全是幻灭。街边的大排档和小食店散发着诱人的炸猪排和海鲜的躁动气息,光彩耀人的街灯和那股浓郁的香味似乎永不熄灭。
等到黎明,当你再从这条街上
经过时,会诧异于它那未施粉黛的倦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全然认不得夜晚和白天不同的模样。街边都是黑黢黢的抹不掉的岁月的污痕,平民区狭窄的生存空间乍然显现。在黑色幕布下的霓虹灯消失了,露出了它最质朴的样子,等着白日里的阳光重新将它打亮。
在中环,则又是另一番面貌。干净得几乎连灰尘也洗过的街道,圣约翰座堂的顶上浮着淡淡的圣光,我们乘坐着缆车到达了太平山的山顶,在那里,绿树浓荫里散落着漂亮的小洋房,你可以像这些小洋房一样拥有自己独有的、自在的空间,而不用在壅塞的陋巷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被挤着。公园里有漂亮的喷泉,圆形的大草坪,长长的木椅和黑发金发的孩童,一切都仿佛还是维多利亚年代的印迹。从空阔的地方可以将中环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云遮雾绕的港口尽收眼底。从缆车上看时,这些高楼都一律倾斜,如同飘在涨潮的海中的浮木。
从山顶乘缆车而下时,我看到整座缆车在浓郁的绿影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一次沉到了世俗的时空中,高楼、老街、新人、旧客,就像是一艘又一艘的沉船泊在古老的珊瑚丛中,静静地呼吸着这片海域的空气。这座城市有在地下的巴士站,有在地上的地铁站。轰隆隆的高楼运转的声音听起来像巨大的转轮。夜晚的酒店和白天的酒店一样,没有窗子,透不进光,让人分辨不出昼夜。井井有条,一种瞬息万变又数百年都不变的生活。
这座城市最大的荫庇就是它的包容,它不会在乎你的身份、你的宗教,也不会因为你的个性而投以异样的眼光。同样的,你也要做好悄无声息和黯淡无光的准备。越大的海域,就越是渺小,你可以轻易地遁形其间。
白天里整座城市淹没在高楼间,傍晚时从维多利亚的港湾透进这个时刻独有的凉风,蔓延进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不由得让人松了口气。
那天,我们快要达到维多利亚港的时候,在路中央看到了天边的一轮红日,双层巴士与它背道而驰,远远地在空阔的背景中驶来,还未到港口,我们已经吹到了海风。当天的那轮红日是那么的大,触手可及。所有的人在一瞬间都停下了脚步,忘记了赶路的步伐,也忘记了将要抵达的目的地,仰起脸贪婪地看着它,生怕这绚烂夺目的光,会转瞬即逝。这轮红日照在维多利亚港,也照进了中环和庙街的最深处。它令我想起了第一天来时,因问路遇到的庙街角落里的报摊老板,皱纹爬满了脸,却依旧铿锵有力的字句,言说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硬朗和坚强。
香港,就如同这轮红日,无论朝升还是夕落,都依旧是一轮泛红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