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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以后,接送孙子的任务就妥妥地落在了章法身上,他也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退休生活,在等孙子放学的时候同其他老头老太谈谈闲、拉拉呱,听一些家长里短、奇谈怪事也蛮有趣的。
有一次,一个老头说,你们猜俺庄刁玉喜死了给闺女儿子留下什么了,两个孩子都争得要命?
“存款。”一个老头抢先说。
“房子。”一个老太说。
“果园。”又一个老头说。
老头笑了笑说:“都不是,是一张欠账单。”
“欠账单?”老头老太都惊愕地相互望着。
章法也很惊愕,刁玉喜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章法思绪像天上的一朵白云,飘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中午……
一辆拉树段的三轮车“突突突”向章法驶来,章法赶快上前示意停车,三轮车不但没停反而加大油门,冲到章法跟前时,驾驶员高喊:“明天费改税了,就不收费了,你放过这一天吧。”明天就费改税了,但这是今天,何况这个月任务还没完成,还差一千多块钱呢。章法想着,一脚跨进交通执法车,扭动点火开关,刚跑出没多远,一个队友说:“章队长,不追了吧,都12点多了,回家吃饭吧。”章法也觉得肚子咕咕叫了,他松了油门,从一个岔口回来了。
章法不能确定,他又问老头:徐世荣“你说的刁玉喜是哪里人?”
“就是俺们南岗乡刁台子的。”
南岗乡,刁台子,刁玉喜,章法把这两个地名和一个人名串联起来,头脑逐渐清晰了。
那是章法想追三轮车的第二天,也就是“费改税”实施的第一天,章法去交通局报账。他还没到局里,接到了交管所长电话,叫他先不要到局里,在路上等他。所长见到章法,神色慌张地说:“出事了,有三个人来到局里告你,说你追车造成交通事故,受伤的人是南岗乡的,名字叫刁玉喜。”章法头脑“轰”的一下,很快冷静下来,说:“我根本没看到过什么交通事故。”
正说着,章法的手机响了,是局办公室打来的,要他去一趟。
到了局办公室,局纪委黄书记向他询问了事发经过,章法如实讲述。黄书记又把情况向局长汇报,局长召集领导班子研究,认为是刁玉喜逃费,慌不择路,才发生事故的,我们不能赔偿,但考虑到伤者家庭困难,局里可以给予一定的人道主义帮助。
刁玉喜家人没有同意局里的意见,于是向法院起诉。
法庭上,刁玉喜的代理律师阐述,原告驾驶三轮车在五里庄县乡公路上正常行驶,被告交通局收费人员违规追车,造成交通事故,刁玉喜两根肋骨断裂,肋骨刺伤肺部,同时还伴有多处软组织受伤,交通局应承担主要责任,并赔偿刁玉喜医药费、误工费3600元。
交通局的律师强调,公路不只是刁玉喜的三轮车能行驶,交通局的执法车辆也能行驶,社会上符合技术要求的车辆都能行驶,不能因为你后面有交通执法车,就说是追车的,何况原告三轮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我当事人的车子正在回来的路上。
最终,法庭没有支持刁玉喜向交通局索赔,同时,他还要赔偿被他撞伤的手扶机驾驶员医药费、误工费和手扶机修理费。
章法又问老头:“刁玉喜的闺女、儿子争欠账单干嘛的?”
“他们都想替刁玉喜还账。”
“看来刁玉喜欠人不少钱了?”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当年他为了逃费,发生交通事故,后来就一直病病歪歪的,前天听说被一口痰憋死的。”
章法一夜没睡。
第二天送过孙子后,他去了一趟银行,然后驱车直奔南岗乡刁台子村。到村口他下车问路,路旁的人告诉他,向前数到第三根电线杆子就是。章法到第三根电线杆跟前停下车,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敲了几下。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左臂上戴着黑袖章。
“你是?”青年问。
“我是刁玉喜的朋友。”
“噢,请进。”
章法坐下后,青年问:“你是来要账的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又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章法。”
青年看着手里的纸,说:“这上没有你的
名字。”青年把那张纸递给章法。
章法看了一下,那张纸上记着十几个人的姓名、金额和电话号码。
“是没有我的名字。”章法把那张纸还过去。
青年说:“对不起,这上没有,我就不能还,我爸临走前拿出了这个名单,叫我按名单还钱,一时还不上也要认账,等有钱了再还。”
章法鼻子发酸、咽喉发胀,眼泪在眼眶里翻滚,他抑制住情绪,从身上掏出两个鼓鼓的信封,说:“我不是来要账的,是来还账的,以前我欠过你爸3600块钱。”说着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青年赶快拿起信封递给章法,“这个钱我不能收,我爸从来没有说过有人借他钱,你看我们家这个状况,像是能借三万六千块钱给人的样子吗,你是不是弄错了。”
章法强调几次没有弄错,可是青年还是不要。
章法想了一会说:“那好吧,也许是我弄错了,你把名徐世荣单抄一份给我,我回去捋捋,再回忆回忆。”
拿到名单后,章法就挨个给名单上的人都打了电话:“您好,我是刁玉喜的亲戚,他走前委托我给你还钱,你有时间来一下,我们把还钱的手续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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