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方是2003年，在小柯的厂牌钛友文化出道的女歌手（首专《黑色香水》发行时，她还叫曹芳）。2024年的当下，距离她推出第一张专辑已经过了二十一年了，曹方也是以很随性的心态，用巡演、精选为自己的二十周年举行迟来的纪念仪式。既然她本人这么轻松自然，那我这个粉丝也带着同样的态度，随便谈谈关于曹方的这些那些。
“原创音乐人”曹方
对曹方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位“原创音乐人”，负责了自己绝大多数作品的作词和作曲（歌词偶有外包，但曲这块除了翻唱应该是没有唱过其他人的提供曲的）。但如果要讨论她，然后频频提到这个词，那会让我很不爽。这真的是一件很怪的事。
“原创音乐人”的含义本身其实默认对应了“Singer-Songwriter”，直译的话就是“唱作人”。但相对来说，在中文的音乐资讯中使用“原创音乐人”描述这类歌手的频率要高得多。本身概念对应了，大家也了解了，其实也没事了吧。
但我真的很不舒服，“原创音乐人”自然与“原创音乐”还有乐曲的“原创性”挂钩。那么由专门的作词者作曲者打造出来给歌手演唱的新歌就无法称作原创音乐了么？由这一群“原创音乐人”写给其他只唱歌的歌手演唱的歌曲是不是“原创音乐”呢？这其实是一个很矛盾的概念。
当然，这个词被广泛使用的时期，其实也是大众对选秀时代流水线造星感到厌倦的时代。于是唱作人们的“有态度”就这样被拔高到了对歌曲原创性的认证门槛。但到了今天，还是应该清楚这样的定义无论对其他的歌手还是“原创音乐人”们都是弊大于利的。
本篇专栏的主角曹方，在制作职业生涯前两张专辑时，就是一位背后有唱片公司专业团队支撑的歌手。虽然包办了专辑的词曲，但编曲和专辑制作方面仍然是交给了其他人士的。而这对于作品最终的听感毫无疑问有着很大的影响。
可是当她被媒体标榜为“原创音乐人”，大众便会产生误解，认为曹方本人在这个音乐品牌的所有部分都担任决定性的角色。结果曹方离开公司更换新的编曲者后，推出一些她本人实际主导更多的作品时，反而会被质疑“这不曹方”了。
总的看下来，曹方对于自己的作品主题虽然有态度，但并不尖锐，她本人在多数时候对各种话题也并没有多么强烈的表达欲。实际上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制作方的层面也好，接收者的层面也好，曹方这个名字更多是作为一个歌手的整体存在的。
为什么要专门费笔墨谈这些不讨好的话题呢。因为当我们谈到曹方，回顾她的职业生涯，就一定无法避开她的转变。在一般大众的视野里，第一张专辑《黑色香水》打下口碑基础，第二张专辑《遇见我》叫好又叫座，可是再之后的东西听上去便“没有灵气了”，于是这被归结为“江郎才尽”，然后大家便不必再去碰她之后的作品了。
我并不觉得曹方最终取得了什么成长，达到了什么高度。前两张专辑也的确明显比她后面大多数的东西要精致。可是“原创音乐人”带来的概念误导让她身为创作者的一面反而因为创作之外的转变因素而被连带着全盘否定，这实在是太冤枉了。再怎么说她作为一个在非典之后出道的内地歌手，在从来没怎么大红过的情况下坚持耕耘二十年留下了六张具有一定可听性的专辑。如果因为这样的误解让后面的四张专辑被打上滤镜，也实在是可惜了点。
曹方的创作
作曲这块不打算多谈，当然我也是没能力深入去谈的。
曹方写旋律的能力不弱，甚至这些年下来其实是不断有（那么一点点）进步的。以至于她还专门做了《3170》这种“很唱作人”的专辑试图凸显自己写曲子的能力——最终起到的完全是反效果，不过这是别的话题了。早年相对年轻气盛的时候也出过《基诺山》、《ICY是淑女》这样在作曲层面有进取心的歌，但一方面真正想做的主题逐渐确定了下来，另一方面也不再有强悍的编曲团队支撑。结果就是近年的几张都是把歌词和成品整体放在首位，旋律和编曲成为了载体。
而谈到曹方的作词，或者说曹方音乐的主题内容给人的印象，大家果然还是会想到前两张专辑中有态度的怪怪小女生，无论歌词还是演唱，都带上跳脱的感觉。到后面，随着常用意象的变更，似乎除了曲风，词风也变得不一样了。
但实际上曹方的本质是一种“抽离感”。年轻时被表现为泡在臆想世界给现实也打上LOMO滤镜的怪怪女，更加成熟之后则成了一种奇妙的情绪脱节。面对《冰川》心痛如绞的场景，她的诠释则带着已经超越了“痛”的“麻木”，配上冷色调嗓音，做出了不错的效果。
同时曹方又是始终注视着现实生活的。不客气地说二十年来比起写歌唱歌她更多时候都是在“生活”。因此生活的真实节奏与碎片也从未在她的歌词中被丢失。后期的曹方喜欢使用口语化且细碎的表达让情绪更有说服力。目前为止做过最用力的一张专辑《Wanderlust》里收录的《珊瑚》是这个方向上一个很好的代表。
《珊瑚》的主歌零星散落的生活碎片交代了情节背景，而进副歌前的B段则是一个“很曹方”的表达。
在清晨走着，走着走着
哪怕游荡的只是躯壳
在清晨走着，走着走着
她使用非常口语化并且散漫的笔触来代替“失魂落魄、如梦初醒”的标签式概括，让听者更容易共感。配合旋律的转变也带来诡异的失速感，随后在副歌潜入内心世界抒发情绪。曹方在演唱会上说自己的粉丝好像多是“I人”，其实以她作品“无论什么题材主角都始终沉溺于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本质来说几乎是必然的事。
《面包》则意识到这一点，使用洒水车和拆面包包装等环境音采样营造出过于真实的生活感，让“数维他命”更冷更无机，成功造出了一个失神的瞬间。这是她那些“钝痛情歌”中的一个代表。
当然，曹方始终收获粉丝追随的原因，还是她多年来对个人主义的贯彻。《今天我们》往大了说是一次对个体的肯定，而实际上她却选择了如此如此“小家子气”的切入方式，我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到处都找不到像曹方这样毫无进取又毫不让步的歌手了。
“我们需要Rock Star”曹方
四月底的时候我去了曹方的演唱会。
演唱会的标题叫“春夏碎步走”，本身也的确很碎片化，总共一个半小时的演出中加入了近二十分钟的粉丝点唱环节。不过可能因为等候开场的时候听着演出厅里也播放了一个多小时她的歌（选曲比较冷，大概是本人或者粉丝志愿者选的吧），居然也没有不满足的感觉。
客观来讲，唱的实在夸不出来，气息和音准的稳定度都让人汗颜，加上当天的LIVE HOUSE设备调试这些也不算好，如果大家去看粉丝们po上网的视频，肯定会觉得很微妙。
但是曹方是一个真正明白“音乐现场”本质的人。早在2008年，她就开始举办这种小场馆巡演（以那一批内地音乐人而言算是具有前瞻性的）。简化后线条分明的编曲配器，在同一时空合奏时各自迸发出的力量、以及力与力冲撞后形成的平衡，还有演唱者更加连贯完整的情绪……
录音室专辑中的曹方永远像一个自语者，于是听者也一边听着一边泡在让自己安心的小世界里。而现场的曹方改变诠释时的立场，与台下的听众产生交互。我很难想象《遇见我》这样的自我的“小歌”会迎来全场合唱的时刻，但它成为了现实。那三分钟里大家各自独立的精神世界成了互联网尽头的一台台终端，在开始链接后形成无限延展的广阔天地，而舞台上的曹方和乐手们则化身维系这一切的中心。
演唱会的最开始，曹方在演奏声中走上台来了一段念白，随后接上短歌《秘密》，而被改编成乐队风的《孤单的独白》则让人耳目一新……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体验一次，不过其实就算短期内她不出来开唱也不要紧，因为今年内将要推出的重唱曹方精选大概也是以这个思路制作的。
已经进行了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以及不同时期明显割裂的作品风格，粉丝能够通过一场演唱会理解曹方的本质，而对于那些还没有机会来到现场的听众，曹方则选择使用这样一张重编曲重唱精选重新带大家认识自己和这些精彩的旧作。
曹方的时光，还有我自己
我写了一封给曹方的信，在巡演官方确认当天会有粉丝签售环节之前就写好了，但最终并没有打印出来交给她。
到了这个年纪，其实早就没有心思要去和现实中的歌手本人产生什么联系，微博等社交媒体也注销很久了。只是看到曹方近些年在各种访谈中表达过的困惑，真的很希望能够告诉她，有人看到并感激她一直以来努力留下来的轨迹，有我这样的粉丝一直喜欢着近期几张专辑的东西。
然后我又写了十多年来自己生活中与曹方有关的这些那些事。在初中住校时从广播站的喇叭里第一次听到新歌《浅彩虹》，一边兴奋一边又担忧有些激烈的曲风是否会令老师上来叫停；在傍晚从门卫室拿到《Wanderlust》众筹专辑实体；还有高中从广播站引退前做的最后一期节目最后一首歌放了《雨虹》，收拾好锁上门一个人走去已经没什么人的食堂时听到曹方的歌声心里微微刺痛……
这样写着写着，就意识到其实在我和曹方这里这封信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放在里面的都是早已经属于我们各自的东西了。于是当我站在曹方的面前的时候，只对她说：
“虽然写了一封信给你，但还是收起来了。因为我发现真正想要表达的其实只有这二十年（我的十几年）里对你的感激，还有对于今年下半年，以及更往后未来作品的期待。”
演唱者和听者的联系，其实也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可是当我将这件事传达出来后，却觉得心像是被填满了，很久都不曾空虚。
在专栏的最后，果然还是安排专辑简评的部分。
2nd EP - 浅彩虹
2012
比起EP的内容本身，当时的一些争议似乎更让人印象深刻。
这是曹方继《比天空还远》后的第二张EP，延续了前作以豪华的附加内容为略显单薄的收录曲数增值的思路。EP仅收录五首新曲，却以78元的高价发售，限量7777张。实体是黑胶唱片尺寸的，里面有同样巨大的写真歌词卡，还附带了一本“与曹方共度一分钟”的概念写真册。
但是如此巨大的实体，里面占体积最大的其实是一块质感并不算好的厚纸板，一面放CD，另一面放写真册。并且这块纸板对CD的保护实在不过关，当我取出碟片时，播放面已经有了几道划痕。
那几年对于唱片过度包装的批评从未停息，曹方的上一张专辑《哼一首歌 等日落》的评价并不算很好，再上一张又还是EP，真正让人满意的成绩单得一直追溯到六年多以前的成名作《遇见我》，自然收获骂声一片。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粉丝们对《浅彩虹》的收录曲本身也并不满意，尤其同名曲为曹方歌声过电的做法招致一片口诛笔伐，印象中当时大家评价最好的反而是不知道不算歌的《看不见的彩虹会消失吗》。大概一两年后，我看到卓越亚马逊开始以19.8的价格甩卖这张EP。
但是十多年过去再回望这一段，也能够更加客观地看待了。比如现在大家知道那个时候唱片市场已经失去最后的气力，像曹方这种糊咖几年都发不出一张专辑才是平常的事。
主打歌《伤心旅客》副歌基本全部使用假音演唱，显得有气无力，像无病呻吟，实在没处理好。尽管“虽然很多都已经摔碎了”旋律和音色都做的很符合曹方的美学，但歌曲整体还是没法夸。《浅彩虹》动真格试了一把摇滚，然后发现真的不适合，于是以后也没再试过了。其实整体底子和歌词立意还是不错的，如果有合适的乐队来改编一下，大概能改写人的印象——前提是曾经有留下过印象。
《蜜糖果树》疑惑是不是每位女性唱作人都要当一次Piano Girl，充满力量的琴键，加上点缀的铜管，其实是不错的歌，但这里曹方的演唱缺乏弹性。《怀疑》的弦乐大概是整张EP最花钱的地方，也是唯一合格的成品，于是这方面的经验在之后也被用到了《Wanderlust》里面。
至于《看不见的彩虹会消失吗》，猜猜前面写到她今年巡演开场配乐朗诵的点子是从哪里来的？
尽管曹方为每首歌设定了一个颜色然后组成彩虹听起来很像一个噱头（大姐，那至少也凑七首歌出来吧？而且《怀疑》好像还是黑色？），但现在认真一看，五首收录曲的编曲方向还真的都是不一样的。独立后的《比天空还远》、《哼一首歌 等日落》在编曲这块都是简洁且无企图的（后者甚至导致专辑整体显得太平了），那么《浅彩虹》也代表了她对新方向的尝试和摸索。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曹方并不是擅长驾驭多样曲风的音乐人，独立后编曲不再是她的亮点和高光，《浅彩虹》的经验也的确给到了后续的专辑。那最终这张EP被定性为“有意义的尝试”，也还算可以接受的吧。
顺便一提，《浅彩虹》当时还以APP的形式发行，其实大概是参考了零零年代后半欧美推广过一阵的iTunes LP。当然就像后者也已经成为了时代的眼泪一样，国内这边的APP专辑除了引来一阵争议，也并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因为我并没有下载过这个APP，也就不去谈它了。
RANK：C-
CUT：怀疑、看不见的彩虹会消失吗
End
等等等等，《黑色香水》二十周年不也等于《春风》二十周年？曹方快喊你的好姐妹王筝女士回来唱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