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鸭子在院子里养上十几天,逐渐褪去黄毛,两侧开始长出些许硬毛,就可以赶到田里去放养了。我们每人找了一条长竹子,竹子末梢绑上一条布条,用来赶鸭子,还要在每只小鸭子身上做上记号,有的在鸭脚上绑上小布条,有的戴上个胶箍,有的戴上个塑料箍,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总之,要和别人的小鸭子标识物不一样,免得赶到田里混在一起不容易认出来,当然,再过二三十天后,小鸭子长大了,就认家认主人了,戴的记号也就无所谓了。
下午放学了,几个要好的小伙伴约好,赶上自家的小鸭子,来到村边的水田里,几十只小鸭子合了群,在绿油油的稻子下面的水里撒欢,用那小小的扁嘴巴这里钻钻那里钻钻,四处觅食,甚是可爱。这时,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田野一片碧绿,风吹稻子翻起小小的绿浪,沟渠淌水淙淙,此时此景,让人神清气爽。我们几个小伙伴在稻田边的草地上疯玩,要不是摔跤,要不是你追我赶疯跑,一边玩,一边尽情地叫着喊着,快乐的童声在田野里随风飞扬。有时候,在挖过番薯的地里,一些人去找番薯,一些人去搬小土块,垒成个小小圆圆的土堡垒,接着,捡些枯枝败叶将土堡垒烧至发红,而后,刮出灰烬,放进番薯,用木棍砸烂堡垒砸烂土块(烧红透的土块很容易砸烂),灼热土粉盖住番薯,不久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烤番薯解馋了,临高话把这叫作“宝落”,现在人们称之为“土窑”。有时候,我们会顺着田埂,把手伸入 鸭子嘎嘎嘎一个一个洞里抓螃蟹,或者用泥土拦住一段小沟渠,泼干水,捉小鱼小虾,各种各样,快乐极了。玩着玩着,不觉得已是日落西山鸟归巢,晚霞朵朵铺满天,晚风阵阵吹人爽,小鸭子该回家了。我们赶着小鸭子,一边走,一边欢快地唱着儿歌:“小鸭子向着我嘎嘎嘎地叫,再见吧,小鸭子,太阳下山了,睡觉吧,小鸭子,太阳下山了。”
各家各户养鸭子是十只八只,生产队养的是六七百只,浩浩荡荡的一大群鸭子,好不壮观!生产队的“鸭司令”多年不变,基本上是二国、三春、四田几个人。当时,三位“鸭司令”都是三四十岁的青壮年人,血气方刚,头戴草帽,身穿簑衣,手执长杆,雄赳赳气昂昂,好不神气。早上,赶着上千“嘎嘎”叫的鸭群,从生产队鸭寮向田里进发,傍晚,把鸭群从田里赶回生产队鸭寮,三人一前一中一后,鸭群逶迤好几百米,千几百双宽宽的鸭掌踩在乡村松松的土路上,一路扬起飞尘。鸭群目中无人,“嘎嘎嘎”地叫唤着,一路勇往直前,鹅鸡猪狗一路让行,连牛和扛着犁耙的大伯大叔也要让路三分,有趣极了。
小鸭子小的时候,毛茸茸的,浑身黄色,“吱吱吱”地叫,“鸭司令”把那些“少不更事”的“鸭士兵”们在水边用竹围网围成一圈,“安营扎寨”,喂食时,“鸭司令”“唎唎唎”地呼叫一下,小鸭子蜂拥而至,争相抢吃。成长成“少年”时就开始在水田里自由行动了,小鸭子在冷冷清清的绿油油稻子底下,寻寻觅觅,但一点也不凄凄惨惨戚戚,而是开开心心,自由自在。三位“鸭司令”各管一方,在田埂上关注着他们的“鸭士兵”们,艳阳高照的晴天,风雨交加的雨天,他们都在田野上恪尽职守,细心地照看着鸭子,人们路过,总会看见田野里三个头戴草帽身穿蓑衣手执长竿的“鸭司令”在兢兢业业的工作着。鸭子天天长大,从“吱吱吱”地叫唤的小鸭子,逐渐变成了“嘎嘎嘎”地叫唤的大鸭子,“鸭司令”对鸭子的呼叫也由“唎唎唎”变成“啦啦啦”“鸭士兵”队伍也从短短的一小队,变成了长长的一大队。最有趣的是看“鸭司令”数“鸭士兵”的场面,每天傍晚,鸭子从田里回来,“鸭司令”总要数一下“鸭士兵”,只见他们一人站在鸭队前面,鸭队被赶成稀疏的队伍,一个“鸭司令”用手指着鸭子,快速地三三两两或一五一十地点数起来,直到把六七百鸭子数完。我们很纳闷,他们几个怎么那么厉害呢,把千几百只的鸭群点数得一只不差!于是,每次在村头点数鸭子时,我们一帮小孩也站在旁边,有模有样地跟着点数起来,数着数着,没多久,就乱套了,也不知数了多少。
农历五月到来,端午节前后,早稻开始成熟,割过稻子的水田是养鸭最好的场所,“鸭司令”把那千百只鸭子赶到割过稻子的田地里,吃丢落的稻谷和小虫或者小鱼虾,一只只忙着吃,头也没空抬起,只是吃得高兴了才偶尔“嘎嘎嘎”地叫上几声,也许是在感谢它们的“鸭司令”吧。
再过十几二十天,生产队的鸭子就可以出栏了,一只只鸭子披着油亮的羽毛,精神抖擞,神气十足,“嘎嘎嘎”叫声响亮,好不可爱惹人。出栏上市前,队长让乡亲们先分享生产队的劳动果实。按惯例,早稻收完,生产队要举行一场“收镰”仪式,名曰庆祝丰收,其实就是个解馋仪式。三兴队长让人杀了肥猪,家家分猪肉,还分鸭子,分糯米
。晚上,家家户户杀鸭煮糯米饭,别说,鸭子和糯米是标配,用煮过鸭子的汤汁煮糯米干饭实在是太好吃了!妈妈和孩子们在家吃肉吃糯米饭,爸爸和大哥哥们在生产队晒谷上摆开酒席,开怀畅饮。晒谷场上,月光融融,晚风习习,人们犹如久旱逢甘霖,吃肉喝酒,不亦乐乎,猜拳行令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直到月儿西斜夜深沉,“家家扶得醉人归”。
早稻过去晚稻接上,家里养鸭,生产队养鸭,杀猪杀鸭煮糯米饭痛快喝酒的情景又一次重现,年年如此。
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风暴横扫过来,没几年,一切都乱套了。一天,家门口挂着的那个有线广播小木盒子传来新闻: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个人不能种菜,每家养鸭养鸡养鹅各不超过五只。那天,大队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传达上级“割资本主义尾巴”文件精神。大队长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讲了老半天,听着听着,人们又是惊讶又是摇头叹息,深感无奈。大队长讲着讲着,还饶有兴趣地念了几句临高顺口溜:啦啦唎唎走资本主义,唎唎啦啦走投机倒把(临高话,叫唤大鸭子就“啦啦啦”地叫,叫唤小鸭子就“唎唎唎”地叫),念完,他大声地说,总之,“啦啦”不行,“唎唎”也不行,养大鸭小鸭都不行!后来,那两句“啦啦唎唎走资本主义,唎唎啦啦走投机倒把”的临高顺口溜让临高人当作笑话传念一时。开会以后,除了生产队外,家里养鸭成了一件麻烦事,大队成立打鸭队专门检查监督,谁家养鸭超过五只就要抓走没收,他们时不时会出现在各个村庄,人们躲他们就像躲瘟神一样唯恐不及。一天,村里的两个邻居男孩阿都和阿尼,赶着各家五只共十只小鸭子往田里走,半路上碰上了大队打鸭队,那几个横眉竖眼的家伙(不坏不进打鸭队)连吓带骂,不由分说,把十只小鸭子就捉到他们的笼子里,一边捉还一边呵斥着:“好大的胆子,大队三番五次开会,养鸭不能超过五只,你们爸爸胆子太大了!”阿都阿尼哭喊着说是两家人的鸭子,但是,谁让他俩年纪相仿,长相相近呢,哭喊解释也没用,眼巴巴地望着那些人提着小鸭子扬长而去。而后,大队还来人叫他们家的父亲去大队参加学习班。生产队三兴队长好说歹说,不知费了多大的口舌,才摆平了这件事。邻村的一个大叔就没那么幸运了。打鸭队抓了他的鸭子,他心有不服,与他们争论起来,那还得了,敢跟打鸭队顶嘴!打鸭队发起火来,三下五除二,一下子把他扭住,还把鸭子挂在他脖子上,拉到台上批斗,这事当时让人议论一时。
俱往矣。时光如流水不断流逝,社会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猪牛羊鸡鸭鹅还养着,而且养得越来越多,尽管如此,却再也看不到村里鸡飞狗叫的热闹景象了,再也见不到家家户户养鸭子、人们满村里叫唤“唎唎啦啦”、鸭子到处“嘎嘎”叫、小孩子们欢快地赶着自家的小鸭子到田里放养的充满乡村气息的温馨画面了。
把往昔乡村的温馨画面留在记忆深处吧,正在振兴的乡村在展现出更多的现代化气息,让乡下人过上越来越美好的生活。
2024.11.26
鸭子嘎嘎嘎
图片/网络
作 者 简 介
唐凯,海南临高人,先后从事中学老师、新闻记者、文化工作。爱好文学,热爱写作,曾在海南日报及其他刊物上发表新闻作品二百多篇,散文《小镇印象》《儋州石匠》等多篇和《抗洪壮歌》《临高之歌》等数篇诗歌,在网络文学平台上发表《乡村“棋王”》《新盈女人》等多篇散文,与人合著出版《文澜群葩》《圣园之光》等书,与人编纂出版《临高文化遗产》《临高百岁寿星》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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