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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齐王府守寡的第三年,谢明姝决定做一支出墙的红杏。
那日歇晌过后,谢明姝因着大梦一场,只觉身体极度疲乏,便在小榻上多歪了一会儿。
“夫人可起了?”
正思虑间,一个圆脸的微胖丫鬟匆忙走了进来,见她已经半倚着软枕要起身,赶紧过来利落地扶她:“夫人,二姑奶奶又回来了。”
这圆脸微胖的丫鬟是谢明姝的贴身丫鬟珠圆,她长了一张讨喜的笑脸,但说到二姑奶奶的时候,脸上那讨喜的五官便皱成了一团,肉眼可见地对二姑奶奶极不喜欢。
这位二姑奶奶,出嫁快三年了,出嫁时的嫁妆大半都是她们二夫人置办的,出嫁后每月都回来,每次回来都要东西,而且专门挑着她们夫人的嫁妆要,偏偏王妃总是想着各种名目让二姑奶奶得逞,珠圆能高兴了就怪了。
“哦?回来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现在在王妃院里说话呢。”
谢明姝愣了一下,点头:“那便梳洗一下吧,等会想必要过去。”
2
谢明姝在齐王府守了三年寡,齐燕府中的一应事务与各色人心,不说全看透,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齐王军功卓绝,深得先帝爱重,赐国姓封为异姓王,在先帝时是独一份的隆宠。
后来又因支持当今陛下登基有从龙之功,齐王府这十几年来的勋贵门庭,连真正的皇亲国戚见了都客气几分。![]()
齐王人中龙凤,府中也妻妾双全,生下的子嗣自然也不少,光是郎君就有五位,姑娘亦有五位之多。
其中这二姑奶奶,齐二娘齐云月是齐王府嫡出的姑娘,又与谢明姝的夫君,齐王府的二爷齐之珏是代表着祥瑞的龙凤胎,所以额外受宠。
齐云月性子格外张扬,她的婚事是她自己做主,姑娘家亲自榜下捉婿。
姑爷是一个十年苦读一朝中了探花郎的寒门举子,叫徐霖。
徐霖现在翰林任职,官职不高俸禄也低,齐云月又是个张扬好面子的,所以总是回娘家打秋风,其中最爱扒拉她双胞兄长齐之珏所娶的嫂子谢明姝的嫁妆。
3
谢明姝虽然算出身世家,但她的祖父是谢家的旁枝,借了点谢家的名头苦心经营数十年成了大齐朝的最大商贾,别的没有,最不缺便是钱财。
谢明姝进门的这三年,齐云月仗着是齐之珏胞妹的身份,算是把谢明珠当成一头肥羊一样使劲儿宰。
谢明姝的夫君齐之珏也算是少年英才,只不过在他们成婚三月之后,齐之珏便往边关作战,不幸死在了战场之上。
谢明姝的肚子也不争气,齐之珏没了,她也没怀上一儿半女。
谢明姝已为夫守节三年不可休弃,是以近日王妃在与她商量着,让她过继一个孩子做为齐王府二房的嫡子,以便将来继承家业。
齐燕毕竟齐王府的长房形同虚设,齐王府偌大的家业,还是得二房来继承。
谢明姝自然是不想过继那些来历不明的孩子,齐王妃给她两个选择,一个是徐霖的亡兄之子,一个是齐王妃远房外甥女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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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因着这些压力,谢明姝近日来噩梦连连,脸色不太好。
“依奴婢看,王妃今日定趁着二姑奶奶回来又说过继的事情,她们让夫人过继的孩子便好么?特别是那表姑奶奶之子今年三岁,那眉眼都长清楚了,怎么看着都与咱们二爷有些像。别不是二爷养在外面的外室子吧?”
“还有那孩子的亲娘,动不动便惺惺作态,人就住在离碎玉轩最近的院子里呢,虽然不经常出来,但奴婢见过两次,那可是长得与夫人您有几分相似。当初咱们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可是听说过...”
那位表姑奶奶与二爷是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但在二爷成婚前嫁人了。
这事儿齐王府的人都刻意瞒着谢明姝,但珠圆是个会打听消息的,这事儿在谢明姝这里已经不是秘密,只是齐王府这齐燕些人不晓得她早已知道罢了。
5
珠圆想起谢明姝嫁进齐王府后受的委屈,越说越生气:
“咱们齐京城那么大,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哪儿不投靠,专门投靠到咱们齐王府里来了?”
珠圆一边给谢明姝梳头上妆,一边说着闲话。
谢明姝没阻止,只是半闭着眼,在心里梳理着丫鬟所说的这些事,努力忽略那种恍若隔世之感,略略地理出了个章程。
“珠圆,你少说两句。”谢明姝的另一个丫鬟玉润端着一小碗燕窝进来了,小声喝止了珠圆的八卦:“小心话太多招来灾祸。”
玉润的身条比珠圆瘦一些,但也生得一副好相貌,看着玉润那张脸,谢明珠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定了定心神,告诫珠圆:
“玉润说得对。不管府里还是府外,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是,夫人。”珠圆因为性格活泼爱说话,向来受谢明姝宠爱,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谢明姝冷下脸教训她,不禁认真地行礼:“奴婢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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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圆真是气不过才多说几句。
他们姑娘带着巨额的嫁妆嫁入齐王府,子嗣都没有,嫁妆倒是贴进去许多,像王妃与二姑奶奶的这种做派,只怕姑娘手中的嫁妆,很快便要被齐王府的人给要走了。
“我现在管着齐王府的中馈,你们是我的贴身丫鬟,处处代表着我的脸面,不管在什么地方,定要谨言慎行。”
谢明姝已下定决心不再纵着自己的丫鬟们,于是冷了脸训斥。
“是。”
碎玉轩里,齐王妃正与齐云月在说话:“月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齐王妃年近四十,但她保养得宜打扮精致,看起来只是二十出头,气质温婉美丽又端庄大方,周身世家嫡女的作派。
齐云月丝毫不觉得回来要嫂子的嫁妆有何不可:
“母亲,女儿看中了二嫂在郊外那个温泉庄子,想向二嫂讨过来,春天办花宴,冬天赏梅泡温泉,邀请与我夫君有助益的官家女眷,想想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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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月长得与齐王妃有几分相像,一对丹凤眼,花容月貌比齐王妃还要出色几分,又有县主的封号,行为做派十足十的骄矜。
她以皇家贵女自居,心底是十分看不起谢明姝这个披着谢氏大族外皮的商户女,认为谢明姝带着那么多嫁妆嫁进齐王府,便须得用这些东西讨好她,所以她要起谢明姝的东西,从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母亲还记得二嫂嫁过来之前,咱们去那里参加赏梅宴不?那个梅林可真是,冬天可赏梅,那庄子还设有酒庄,摘下的梅子泡出来的梅子酒,听说是专门供给宫里的娘娘们喝的呢。”
“母亲,等会儿你与二嫂说说,她定不敢拒绝。月娘的赏梅宴帖子都发出去了,今天要不来那庄子,月娘可不依。”
那酒庄里的梅子酒十分有名,每年光是给皇家权贵供酒,便是一大笔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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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月已经想好了,反正二哥死了,二嫂又没有子嗣,二嫂手中留那么多东西做什么?最后还不是齐王府的?
还不如给了她,她的夫君是探花郎,生得俊美不说,也有才干,往后肯定能进内阁的,到时候成了首辅大人,也是齐王府的一大助力。
二嫂的荣华富贵,还不是依赖着齐王府么?
一个庄子而已,二嫂一个无子的寡妇,留着有什么用?
齐王妃略一思索,也点头:“既是与齐王府有益,便叫她给你罢。”
她一口应下,丝毫不觉得身为一个婆母,如此算计守寡儿媳的嫁妆有什么不对。
明华院里,谢明姝刚收拾好没多久,便出门了。
碎玉轩的丫鬟来请时,只得了个信儿,说世子夫人一刻钟前便往碎玉轩去了。
“夫人,今日怎地走这边?”
珠圆玉润跟着谢明姝,自然发现她绕了路,而且越绕越偏僻,珠圆不禁有些好奇,便问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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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早了些,透透气。”
她已困顿了三年,处境堪忧,要想做什么,须寻个助力。
谢明姝话音刚落,便见回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珠圆玉润只瞥了那身影一眼,还没等看清楚脸,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夫人,是燕大人。”
燕大人,齐燕寻,是齐王原配胞妹之子。前齐王妃去世后,被齐王收养做义子,现在监察院当差。
监察院有督查百官之职,齐燕寻虽年轻,却十分有能力,手底管着当今陛下的耳目麒麟卫,通常他一出现,不是抄家流放,便是杀头诛九族,是以凶名在外,据说可止小儿夜啼。
珠圆玉润这些丫鬟平时听他传言听多了,又总远远便被他的一身煞气所慑,难免见之生惧。
谢明姝是新婚没多久便守寡,为免多事,以往每次见他都是远远止步行礼,或者悄然避开。
但今天,她攥紧了手心,抬步走近:“见过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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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行了个极端正的福礼,弯腰屈膝,齐燕寻本想不理,但到底伸手虚扶了一把:“弟妹不必多礼。”
谢明姝起身站直,低眉敛目地领着丫鬟离开了。
齐燕寻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直到出门上了马车起驾,他这才伸出了手,露出了手心中忽然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用小笺叠出来的小方块,小小的,粉粉的,与刚才那人的指甲盖差不多。
齐燕寻本欲放进煮茶的小火炉里,但近前时微顿了片刻,还是将它打开了。
小笺初展字未现,倒是那朵俏然跃于纸尖上的红杏,猝不及防地撞得齐燕寻眼神微怔。
碎玉轩,谢明姝进门请了安坐下,丫鬟端上来的茶还没入口,齐云月便开口了:“嫂子,月娘有一事相求,嫂子人美心善,又最疼爱我,必定不会拒绝。”
她笑嘻嘻的说着每一次向谢明姝要东西时会说的话,仿佛她要做的不是夺人财产,而只是寒暄聊天的闲话。
守寡三年的谢明姝,为什么给燕大人递了纸条?
她在齐王府看着风光却被逼倒贴嫁妆是因为什么?
她会答应齐王妃与齐云月的要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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