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蔓延不该止步于舆论场，仅靠道德直觉的判断加以字面的谴责，或许永远无法揭开施虐者的心理困境和“虐宠”争议现象背后真正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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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月20日，太原的一名男子因猫咪偷吃了火腿，用开水浇向怀孕母猫。面对已经血肉模糊的猫咪的惨叫，他无动于衷，甚至想要恐吓和殴打赶来阻止他的好心路人 。
▲图：男子怒斥围观群众阻拦其实施虐猫行为
紧随其后的是“男子已被公司开除”的热搜，评论中不乏有为其“未违反劳动法却被裁”而喊冤的看客。事情看似有了“恶有恶报”的结局，但舆论对“虐猫”事件的不满和愤慨，或许还在不断酝酿中。
10月21日下午，医生宣告怀孕母猫和腹中的四只小猫全部死亡，这一消息瞬间达到了群众怒火的燃点。 昨天，某淘宝店家接到了200多名网友为该虐猫男定制花圈的订单，即使自己不断对客户进行劝退工作，订单量却只涨不减。
▲图：淘宝店主称接到为“虐猫男”定制花圈的订单
该事件的热度还未停息，但当我们跳出单纯的道德制高点上的指点后，更该深思的或许是，发酵的舆论不该只指向施虐的个体，“虐猫”之事的反思也不该仅停留于人心的善恶。
抽刀向更弱者：施暴人的精神胜利法
不知何时，“虐宠”事件似乎变成了热搜常客，隔三差五就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其手段的残暴程度不断刷新下限，使得“虐宠”事件在转瞬即逝的互联网中给人们留下越来越深刻的印象。
▲图：范源庆在微博上公开回怼网友的不满
山东理工大学学生范源庆虐猫被退学后，曾扬言“再杀1000只猫”；福州大学准研究生借宿朋友家虐待主人家的宠物狗至重伤，施虐者周某在热度过后便消失在互联网的视线中，直至今日，“福州大学”的微博下仍然有网友坚持监督打卡式的留言，催促校方给予回应，并讽刺其为“扶周大学”。
▲图：“福州大学”官方微博10月23日晚发表的“晚安福大”微博下的网友评论
最近的“开水虐猫致一尸五命”事件，无疑再次突破和颠覆了人们对道德底线的想象，迫使人们想要发问，究竟为何会屡屡出现这种残忍的行径？
10月22日，男子家属出面道歉，称“男子平时很老实”，却未曾想到“老实”这一标签又再次触碰到了网友的敏感神经。刨去一股脑的辱骂“这还算老实”之后，该引起深思的是，“老实人”这一看起来像万金油一样的“开脱词”，或许并非家属庇护，而是从某种意义上为我们敲响警钟，引起我们重新重视所谓“老实人”的真正心理状态。
▲图：网友在虐猫男子家属道歉新闻下的评论
“老实人”的刻板印象，不再只是单纯的“忠厚踏实”，更增添了一丝“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隐忍。“虐宠”行为的出现，可能是我们长久忽视的这一“压抑的老好人”群体，在压抑和苦闷积压到一定程度时，如“高压锅效应”一般做出非理性的极端行为。
对宠物的虐待，其实是一种强对弱的施暴，在动物的惨叫声中寻求胜利者的快感。很多虐宠事件的施暴者都把宠物当做宣泄工具，用这种“胜利”来舒缓自己所受到的压力。于他们而言，虐宠是一种自居精神强者的行为，施虐的人无法从动物的挣扎中共情到痛苦，而是从虐待中获得快感，这是一种病态的应对压力和释放情绪的方式。
▲图：虐猫者在某虐猫群中发表言论
当压制个性的弹簧被压到了临界点，必然只会引起高位的反弹，而这便迫使他们在别处寻求膨胀的快感。显然，毫无反抗力的动物，便成为那些生活中所谓的“弱者”选择予以攻击的最佳对象。
“虐猫犯法，那再也不要吃肉了啊”。荒诞的错误类比不该成为我们做出正确道德判断的绊脚石，以生存为目的的捕食和以获取快感为乐的虐杀本就是两码事。
我们感到愤怒，不仅仅是出于对受虐的猫狗的同情，更多的是对暴力和恐怖行为的害怕与抗拒。人们对虐猫事件所表现出的强烈生理不适，是因为人类与生俱来的危机联想意识，设想了在自己身边有这样“不定时炸弹”的出现。
部分网友为公司开除该员工是否符合劳动法而争论，而在我看来，公司之所以开除该员工，并非是“猫的价值大于人”的谬论，而是将猫咪的悲剧在想象中延展到人宠关系之外后的“人人自危”。
换言之，我们同情和可怜去世的猫咪，只是因为我们赋予了这只猫与人一样的生命意义。这种逾越底线的虐待，会使得任何无辜的人或物，成为施虐者的下一个攻击对象。《犯罪心理》中提及的麦克唐纳综合症(Macdonald triad)，是指杀人犯的三大特征：超龄尿床、纵火、虐杀动物。虐猫者并非都会成为杀人犯，但杀人犯却大多都有虐猫经历。
▲纪录片《别惹猫咪》海报图
2019年上映的纪录片《别惹猫咪》，讲述的就是一群网络侦探通过跟踪视频网站上发布虐猫视频的用户，最终揪出“碎尸杀人犯”真凶的故事。该电影完全基于真实事件改编，而这正是2012年震惊全球的“加拿大华裔留学生林俊碎尸案”。当虐待和杀戮所能带来的快感成瘾时，就像吸毒上瘾一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黑色产业链：乌云之下的隐秘角落
“虐猫”事件折射出的并不是单个人的精神障碍，更是一个隐秘社会群体的病态心理。看似个案的“虐猫虐狗”事件，早已不再是某些个体偶发的行为失范，更像是拥有大量受众的社会现象。
当百度搜索“虐猫”时，相关搜索就会推荐“虐猫百度云”； 当微信搜索“虐猫”时，跳出的搜索栏里就会有“虐猫交流群”； 甚至在bilibili这样审核相对严格的视频平台，搜索“虐猫”这样赤裸的关键字，也不乏大量漏网之鱼。 互联网所提供的传播便捷让阴暗之人看到了新的“生财”之路。
早在2006年，黑龙江省鹤岗市名山岛公园中，一名女子脚踩尖锐的高跟鞋，在小猫身上反复踩踏蹂躏，直至将其虐待至死。视频一在网上传开便引发了巨大争议，在政府部门的强势介入及初代“网络暴力”的唾沫声中，拍摄者和当事女子进行了公开检讨和道歉。
值得注意的是，该女子起初也有所顾虑，最终却被说服，成为了这简单的“产业链”上的关键一环。如今，“虐猫”已形成了集品种等级、明码标价、个性定制于一体的“一条龙服务”产业链。
▲图：某虐猫视频产业链中的“价目表”
活跃在人们视线以内的，只是微博热搜上的一两个恶人；而那些在网站观看，等待资源的人们，才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群体。以旁观者的角度，他们将直接施虐转化为间接观看，来宣泄和转移在外界受到的一些心理压力与负面情绪。他们丝毫不会有任何的愧疚与不安，因为当视频页面关闭时，当按下浏览记录清除键时，他们所有的罪行都被互联网自行除净。
▲图：闲鱼某用户出售虐猫视频，仅两天已售出六次
我们不禁后怕，这样的黑色产业链并不会被连根斩断，即使在夹缝中也能自在生存。互联网的存在，总会为这些天南海北具有相同可怕“爱好”的人提供“乌云”，遮蔽他们的行为，并在某种意义上促使这些群体不断壮大。在这个过程中，群体性犯罪中的扩散效应，使得个体心中或许仅存的一点点道德伦理和责任使命，也被加入组织后的“认同感”消解殆尽。
传统观念碰上了现代文明：亟待加速的调和之路
每当“虐宠”事件发生时，对“虐宠立法”的呼吁浪潮就会气势汹汹的涌来。我国的动物保护机制确有不完善之处，而在法规成文的路上，最大的难度或许不是法律本身的设立与出台，而是如何调和动物权利保护意识和传统的社会认知观念的冲突。
虐待动物罪早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保护法》拟设立的一项罪名，正是因为该法律所引起社会的强争议性也使得具体的出台和落实被不断推后。回归事件本质，“呼吁立法”并非只是靠舆论一时兴起的呐喊，更该从根本上去探讨和破除立法本身的困境。
在传统的中国社会观念中，动物被天然规定低于人类，动物是“工具”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近年来话题度较高的表情包新宠“中华田园犬”，在漫长的中国社会发展中，不过是几千年来一直吃着下脚料、看家护院的工具。
▲备受网友喜爱的“中华田园犬”表情包
中国人一直过着群居而匮乏的生活，传统大家庭基本能够满足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生存、情感需要，而无需求诸于动物，更不会将其视作家庭组成的一部分。在“人是万物的尺度”的影响下，人们习惯于漠视甚至肆意践踏动物的权利。逼迫老虎跳火圈、猴子跨栏的马戏团，也是在反复强调着，动物只有在为人所用后才体现出价值。
开水烫猫
▲马 戏团表演中，女演员正指挥老虎连续跳跃火圈
现代工业的发展，造成了大量的流动与外出工作，人们的家庭规模也越来越小。在人情联系相对淡漠的“陌生人社会”中，人际信任正不断被消解，陪伴型动物成为生活中的重要部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用动物来填补孤独感和不安全感，他们疲于建立和维持人际关系来获得信任，而将宠物视作绝对安全的感情寄托。宠物的回馈行为几乎不受外界现实条件的影响, 这种真诚而专一的关系在人与人的互动中却相对难得。
▲图：北京某撸猫体验馆下的点评
“吸猫”、“撸狗”成为年轻人寻求安慰和治愈的重要方式，甚至养鸭也一度成为流行风尚。我们对宠物的接受阈值开放了很多，因此动物的权利和保护也开始成为一项越来越重要的议题。
在“开水虐猫”事件发生后，央视新闻呼吁尽快为虐待动物立法，也登上了热搜第一，引发6.8亿的阅读。而今年的“两会热词”之一，就是“反虐待动物法”。
▲图：《新京报》2020#两会热词条#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马戏团的衰落与宠物行业的兴起，都昭示着善待动物的博爱理念已越来越为世人所认同，动物的“工具性”概念也在逐渐被消解。动物保护的理念，正在逐渐进入中国人的伦理框架。
传统与现代的观念冲突调和之路能否加速，最终还要靠“人”的根本转变。在价值的调和之路中或许会有困难，但我们该始终铭记的是，虐杀无任何反抗能力的动物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才是对人类一直所追求的自身生存价值和渴望尊严生活的最大的讽刺。
参考资料：
[1]张茂杨, 彭小凡, 胡朝兵,等. 宠物与人类的关系:心理学视角的探讨[J]. 心理科学进展, 2015, 23(1):142-142.
[2]商业人物： 狩猎者： 起底虐猫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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