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文泉 大约三年级时。一日上课前,有几个同学在滚铁环,其中一个陈同学特别显眼。我以前没见过铁环,便走近这个同学询问“铁圈”从哪儿买的?他说:“不叫铁圈,叫铁环,是城里的亲戚送的。”我又问那“小圆球”干什么用?“这不叫圆球,叫铜铃。”他有点不耐烦,说完推着铁环一溜烟跑了。 和煦的阳光散放出浓浓春意,操场上的点点小草争着破土,远望,草色一片。穿着别致的陈同学,快速地滚着铁环一圈又一圈,带着穗子的铜铃声一阵又一阵,令人羡慕不已。我有点失落,呆呆站在那里,要不是上课铃响,我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思索着城里有个亲戚真好,但转念一想不就是个铁环嘛,咱不能自己做一个吗!于是到家放下书包,拿了一把镰刀,径直走到与韦家搭界的田埂上,转来转去,最后砍下五根长长的、粗细适中的柳条。妈妈问做什么呢?“做柳环。”我先把一根柳条弯曲对接,觉得圈太大,再弯曲时,用力过猛折了。又拿第二根、第三根,同样的结果。第四根圈子大小合适了,但柳条根部与柳条上部粗细不同,削成坡面对接时,怎么也扎不紧,还是在妈妈的帮助下,拿来细麻线一道一道扎得结结实实。 到哪去弄滚“柳环”的钩子呢?晚饭后正寻思着,看到妈妈用火叉清理锅膛灰,我眼睛一亮,这火叉上不就有钩子吗,于是拿着它到“柳环”上比画,发现这个钩是“J”字形,要向前再旋转一百八十度才能变成推铁环的钩。我问妈妈怎么办,妈妈琢磨了一会,便拿来钳子和铁丝,剪剪敲敲做了一个弯钩绑在火叉上,再一比画,勉强可用,心里充满了欢喜。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早早起来拿着“柳环”和钩子到社场上,准备痛快地滚上一回。哪料到柳环不太圆,推不到几步就要倒地,尤其柳根与柳梢接合部麻痕突出,钩子推到此处需要手拧一下,让钩子挪过去才能继续推,否则就推不过去。不一会,出了一身汗,凑合着过了把瘾。 第二天放学回来,新的情况发生了。由于柳条是鲜的,割下两天水分抽干了,尤以柳梢部分鲜嫩,萎缩更为明显,结果从接合部脱离,柳环解体了。人家自愿分离,咱也无法“重圆”。因受昨日母亲的启发,拿来几圈铁丝,又试着做一个“铁丝环”,一根铁丝太细,四根铁丝才能做成铁环那么粗,于是又在母亲帮助下,用细麻一道一道缠紧,这下倒结实,但是钩子与细麻之间无法润滑磨合,放到地上根本滚不动,只好弯腰用手推着“铁丝环”转几圈了事。 母亲看到我扫兴的样子,劝我说:“乖,别扎了,还是买一个吧!” 晚饭后,桌子上拾掇干净,煤油灯一闪一闪,听爸爸妈妈对话。 妈妈先开口:“小大(我的乳名小大新)喜欢滚铁环,你给他买一个吧。” 爸:“小孩谁不喜欢玩,滚铁环能滚出什么名堂?”爸把身子一转对着我说:“好好读书!”说完便到东头房睡觉去了。 我望着妈妈无奈的样子,又感激,又气愤。便嘟囔着走向西头屋:“我长大了不是买一个铁环,我要买一百个铁环!” 后面几天,妈妈对爸爸没有好脸色,我也不愿跟他在一起,吃了晚饭我就进西屋。一日晚饭后,爸妈又开始对话,我便蹑手蹑脚走到门旁,伸长脖子侧耳细听。 爸若无其事地说:“你好像不高兴?” 妈:“孩子不高兴,我怎么高兴,买个铁环有什么了不起?” 爸:“我不是怕影响他念书嘛!” 妈:“你不买他就念书啦?这两天他用柳条、铁丝做铁环都没做成,就是想有个真铁环滚滚,你买给他,他不就安心读书了嘛,你不买,他反而不好好念书。” 爸:“非要滚铁环吗,踢毽子、跳绳不也行嘛!” 妈:“踢毽、跳绳是可以,女孩子更喜欢,男孩子喜欢追逐、斗胜,滚铁环更适合他们!” 爸:“滚铁环能滚出什么本事?” 妈:“怎么不是本事,你推独轮车不是本事吗,开始你推盐左右摇晃不敢多推,推了几趟不就稳平了吗,滚铁环也是这个理!小鬏多运动,长身体,运动以后读书灵,这不就是长本事嘛。” 爸:“这话倒不假,我怕他玩出瘾来。” 妈:“不会的,也不是常玩。小孩玩东西都是一阵一阵子,过一两年长大了,兴趣可能又变了呢。” 爸:“嗯。” 我听得入迷,满脸都是泪水。 又过了三天,爸爸从街上带回一副铁环。爸爸高兴地告诉我说,街上没得卖,是在铁匠铺新打的。我琢磨不能过于高兴,便平静地把接过来的铁环放在一边。一连几天心里痒痒,但提醒自己现在不能滚,不然爸爸不放心。 熬到了星期天。吃过早饭,束紧裤带,穿好褂子,思量今天要滚个痛快。如同出征,先活动一下胳膊腿,尔后在房间扫视一周,便拿着铁环,肩着钩子,快步走到社场滚了起来。开始找不到用力点,滚几步环就倒下来,尤其低头盯环,不敢用力,愈慢愈容易倒。后来试着直起腰板,眼向前看,用力快推,脚步跟上,环既倒不了,又跑不了,始终能在手钩的控制之下。试着滚了几圈之后,我感到既能快、又能慢、还能跑,既可直腰、又可弯腰,稍向前倾、弯点腰反而滚得更快。到了晌午,我能一口气滚上二十圈,环随钩使、钩听人唤,感觉运用自如。 望着太阳已指向正南,摸摸身上衣服已经湿透,心想坏了,滚的时间太长了,拿起家什急急忙忙赶回家,看到爸爸正坐在堂屋望着我,我知道挨训是少不了了。爸爸招呼我坐下,我立即正襟危坐。爸爸说:“你滚得不错,小男孩玩就好好玩,念就好好念,磨刀不误砍柴工。”爸爸的话使我感到意外,后来才知道爸爸就在社场草垛旁,一边和人插呱,一边看着我滚铁环,旁边的两人都夸奖我在校成绩好、表现好,爸爸心里高兴。 晚上,妈妈说:你爸今天高兴,铁环买了,你也会滚了。妈妈希望你除了比赛铁环不能带到学校,在家滚时间不能太长,念书要比以前更好。我想这是妈妈的“约法三章”,我说妈妈放心,我能做到。 几个月后,小学组织滚铁环、跳绳、踢毽子比赛。我们铁环组十二人,经过二轮淘汰赛剩下三人,三人赛我先赢一局进入决赛,对手恰巧是那位陈同学,我心里有点怵。开始十圈我只是尾追,又是十圈,难分伯仲,最后几圈发现他体力不支,我一发力冲了过去,随后一路领先夺魁。 颁奖时,我发现陈同学有点不悦,他的那个铁环上铜铃依然还在,不过穗子已经旧了,不那么显眼了。 1956年秋,我考进了响水初级中学。报到前,我把铁环擦干净包好,挂在墙上,对妈妈说“不要动”。 两年后暑假,我回到阔别的家,发现铁环不见了,妈妈告诉我都搜去炼钢铁了。我心一惊,想到我们学校那个小高炉,把搜集来的废铁扔到炼钢炉熔化,冷却后成了一堆铁疙瘩。我舍不得我那心爱的铁环:你,为我折桂,为钢牺牲,为“大跃进”奉献,功不可没,将来我要写文章纪念你。 多少年后,我已经当了军长,带着机关到大别山区勘察地形,路上正好碰到一群孩子在滚铁环。我下车走近他们,问他们谁滚得快,一次能坚持多久,有没有带穗子的铜铃?他们似乎认生,或者听不懂我的话,交谈了几句,一个大孩子滚起铁环,哗啦一声跑开,别的孩子也跟着一哄而散。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个久违的场景把我带到童年的回忆中:陈同学的铁环、我做的柳环、铁丝环,妈妈为我争取来的铁环…… 我感激妈妈的爱与信任,也感激爸爸听从妈妈的劝说。一位社会学家说得精辟:母亲可以没有文化,但要有智慧。我母亲就是这样一位有智慧的人。 (作者系叶珍长子) 附:《叶珍》文集系列作品: 叶珍: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 作者:朱文泉 等 著 定价:49.00元 ISBN:978-7-5594-6706-5 作者简介 朱文泉,江苏响水人。历任营长、团长、师长,集团军军长,南京军区参谋长、司令员、国防动员委员会主任。2006年6月晋升上将军衔。1982年8月毕业于解放军军事学院。多次到国防大学、国防科学技术大学、中央党校深造。先后任国防大学客座教授,军事科学院特邀研究员,南京大学兼职教授,国家海洋事业发展高级咨询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新四军和华中抗日根据地研究会会长等职。曾荣获“2016年度中国十大海洋人物”称号。军事理论巨著《岛屿战争论》(127万字),填补了国内外岛屿战争理论空白,2018年荣获第四届“中国出版政府奖”。第九、十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十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会员委员、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中国共产党第十六、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中国共产党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扫码关注“灌河文学” 扫码阅读《云梯关》电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