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宇轩
早在1912年左右,毕加索和勃拉克的作品中就出现了将绘画、有色卡纸、报纸杂志和文字拼贴在一起的先锋实验,稍晚一些的俄国先锋艺术家马列维奇(Kazimir Severinovich Malevich)、乌达利佐娃(Nadezhda Udaltsova)、柳博芙·波波娃(Liubov Popova)、超现实主义诗人布勒东(André Breton),都尝试过在绘画、诗歌与商业广告之间进行综合拼贴。作为立体派创造的新方法之一,拼贴被包括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安特列夫(Mark Antliff)、莱顿(Patricia Leighten)和比格尔在内的批评理论家,一并视为是立体主义最具影响力的发明,甚至在托尼·戈弗雷(Tony Godfrey)看来,立体主义引入日常用品的作画理念,也构成了六零年代末概念艺术的重要起源。[1]那么,为何偏偏是拼贴,而不是立体主义的其他成就,如原始主义或几何图形,引起了批评家一致的高度赞同?这要从拼贴的本意及其在立体派的具体表现说起。
毕加索 《吉他》,1912年,油画,纸板及拼贴,77.5cm×35cm,纽约现代艺术馆藏
乔治·勃拉克 《水果盘与玻璃杯》,1912年,炭笔,印花墙纸及拼贴,62.9cm×45.7cm,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拼贴的法文“Coller”意为粘合(to glue)某物,原本用来指示制作卡片,张贴墙纸和广告的一般方法,经由勃拉克、毕加索和格里斯(Juan Gris)三位立体派艺术家的创举,此技巧被引入了艺术创作。根据《立体主义与文化》(Cubism and Culture)的描述,立体派的拼贴是指作品中运用包括批量生产(或手工制作)的卡纸,印花油布(printed oilcloth),商标和名片等各种材料,将它们粘粘或巧妙地融入同一件作品的方法。[2]从这个角度来看,拼贴时代的到来,加剧了现代艺术与古典艺术的分离。大师们辛勤训练的造型技巧,被任何人都能轻易完成的现成物粘贴所抵消,画面上不再是委拉斯贵支((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Velazquez))和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耗费数月绘制的木质地板,而是商店里随手就能购买到的木纹墙纸和有色卡纸。愚弄视觉的逼真透视(trompe-l’oeil),被立体派愚弄精神(trompe-l’esprit)的拼贴所取代。所以比尔格说,作为电影技术的蒙太奇,最先出先在立体主义当中并非是意外之举,这是因为立体主义是现代主义艺术中,最有意识摧毁文艺复兴以来所流行的再现绘画体系的运动。[3]
1912年10月9日,毕加索在写给勃拉克的信中说道:“勃拉克,我亲爱的朋友。我尝试了你最近的纸面的和粉状方法(paperistic and powdery procedures),我正在构思一把吉他,我也打算以一粒尘埃反抗我们那令人恐惧的画布。” [4]正如毕加索这幅《吉他》(Guitar,图2-1)和勃拉克的《水果盘与玻璃杯》(Fruit Dish and Glass,图2-2)所示,从最初的纯粹纸面拼贴(paper collage)到后期使用各类材料的综合拼贴,拼贴完成了从二维平面走向现实世界的破框而出的行动。它们不仅是现代艺术史上颠覆性作品,更可以同杜尚与达达主义一样,视为文字符号介入后现代艺术与当代艺术的先声。对于比格尔(Peter Burger,法兰克福学派的重要学者)而言,先锋派艺术家对待材料(material)和作品的方式与先前的艺术家截然不同。古典艺术家的是生产有机的作品(organic work),先锋艺术家则制造非有机的作品(nonorganic work)。在有机的作品当中,材料是鲜活之物,与其生长情境密不可分,故而古典艺术家重视其意义,而先锋艺术家对待非有机体作品的材料时,是先将其挪出赋予它意义功能的语境,抽空其实用符号的意义,再赋予其他意义。相应地,古典主义者怀有给予作品一个完满意义的意图创作作品,而先锋艺术家对待作品却持有假定的(positing)、碎片化的意图。[5]让我们以勃拉克的这幅《水果盘与玻璃杯》,具体阐释比格尔的观点以及文字符号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画中的构成元素大致分为手绘与现成品两类,再进一步可细分为五个构件:1.白色的图底;2.木纹色的印花墙纸;3.炭笔涂绘的图形;4.炭笔书写的文字;5.艺术家签名。其中文字有两类,勃拉克的签名与炭笔书写的英文字母,它们在画面中承担了不同的符号功能。前者的意指暂时容易辨认,即指示了这幅画作为勃拉克所作,难点在于“BAR”与“ALE”两个词汇。在英语当中,“BAR”意为酒吧“ALE”为麦芽酒或啤酒。现在可以初步尝试将这些符号组成符号文本:勃拉克以炭笔书写的打印体字母,再现了酒吧(BAR)闪着霓虹灯的招牌,斜对角的麦芽酒(ALE)或许是瓶身上的标签,又或者是张贴在酒吧玻璃窗上的广告。观众的视线游走在各种圆形、矩形、炭笔痕迹和唯一能够辨识的葡萄之间,他们很快会发现正处在一场关于酒吧的电影或情景剧之中。褐色的木纹墙纸,进一步确认了这幕剧是发生在室内场所而非街头,只要想象力足够丰富,甚至可以将右下角勃拉克本人的签名,视为光顾酒吧的顾客。
以上是依据画面内容和零星的文字符号,对《水果盘与玻璃杯》进行的一次叙事性解读。由于缺少故事的前因后果和可辨识的具体图像,这次文本解读只能是诸多解法之一,或者更准确地说,勃拉克的拼贴与布勒东的自动书写异曲同工,都使得作品失去了叙事的连续性。面对拼贴画中现成品的插入,比格尔借用电影剪辑术语“蒙太奇”,描述了将错位时空的物像并置于同一画面的行为,为此,观众需要自行补足缺失的中间帧。[6]比格尔认为,拼贴画中涉及了两种对比的技巧:一是由粘粘画布上的现实碎片制造的错觉艺术手法,二是将描绘对象抽象变形的立体主义技巧。[7]第一种指的是类似前文木纹墙纸的现实材料,它们破坏了文艺复兴以来的绘画传统,第二种则是立体主义坚持的美学特征,即几何抽象的造型方式。在比格尔看来,勃拉克和毕加索在选择拼贴的模件之时,同时考虑了这两方面的因素:既要破坏传统的再现方式,又要有益于新的审美法则建立。作为审美特征的最后保留,比格尔反对阿多诺(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将过多的政治意义放入蒙太奇的说话。阿多诺的观点更适合另一类由哈特菲尔德(Heartfield)制作的蒙太奇照片,因为拥有过多的意识形态输出,故而比格尔认为这类作品主要是提供阅读的图像,而不是审美的对象。[8]有意味的是,在后现代艺术或新先锋派艺术中,恰恰是哈特菲尔德的方式而非勃拉克,成为了主流:画中的文字配合蒙太奇手法,用于意识形态的表达。
所以比格尔不断说道,或许立体派的拼贴会因出现一张报纸或墙纸而令人震惊,但是不需要产生过激的反应,因为这些元素依旧服从于艺术家的审美构成。[9]对于他而言,拼贴画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手法,“先锋派的理论必须从蒙太奇的概念开始理解,而这种概念正是源自早期的立体派拼贴。”[10]相较于未来主义或达达主义的极端破坏性,立体派的拼贴无疑过于温和,但拼贴画引入现实材料的做法,终究还是拒斥了传统绘画里的叙事性表达与完满意义,如果我们拿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的《酒神巴库斯》(Bacchus),与勃拉克的《水果盘与玻璃杯》稍作对比,拼贴画的破坏性与先锋性即刻显露无疑。
如此一来,文字符号在立体主义拼贴画中扮演的角色就变得相当暧昧。首先它可以是除艺术家签名外,在画面上书写的文字符号或报纸、杂志上的文字,但是比格尔并不认为这些文字能被阅读出意义,反之,文字会帮助将观者的注意力集中于结构原理之上。[11]简言之,文字符号可以发挥两种功能,其一,同中国书法艺术一样以形式美的身份登场,悬置文字实用意指的功能,充分发挥能指的形式之美;其二,制造解构主义强调的延异与痕迹,使得意指处于不停漂浮的状态之中。两方面分别满足了比格尔提出的,拼贴画讲求形式美的观点,以及拒斥画面统一意义的目的。拼贴画中文字的形式美感,显然无法与中国书法相媲美,这里我们主要看到后者。在文中,他借用了结构主义符号学的一对范畴“组合轴”(syntagmatic)和“聚合轴”(paradigmatic),对拼贴画里的模件可替换性和拒斥完整意义进行了解释。[12]
根据《语言学名词》的描述,组合轴或组合关系是指语言的结构式(包括所有的分析层面)中构成成分之间在线性序列上的关系,聚合轴又称聚合关系,是指语言单位彼此可以相互替换的关系。[13]这对范畴依旧来自于索绪尔,他根据符号文本的建构和展开,提出了组合轴和聚合轴的范畴。中译本基于语言学习惯,也将之译为句段关系与联想关系,其中句段关系或组合关系,指的是语言线性特征为基础的关系,如一段句子,必须按照线性过程和语法规范依次发音方能完成(无法同时发出两个单词的读音)。但联想关系或聚合关系,就不需要有连续的顺序与数量,它是指说话时人们通过根据词汇的相似性,做出的联想记忆行为。[14]因此,组合轴在文本当中以显性方式呈现,聚合轴则隐藏于文本之后。
比格尔依据聚合轴的原理,分析了拼贴画的文本构成。如勃拉克的作品中,文字与整体作品没有完整的意义指向,它不再是普桑所绘《阿卡迪亚牧羊人》那样的有机整体,即作品的“整体价值决定于它的部分,部分的价值决定于它们在整体中的地位。”[15]这种整体与部分的循环解释方式,预设了作品整体与部分的和谐关系,但是这在拼贴画中不是必要的元素。例如《阿卡迪亚的牧人》这幅画,与图中指代死神口吻的“阿卡迪亚也有我”这行文字,是不可分割的状态,观者只有阅读画中每个细节,方可理解画作的含义。而勃拉克《水果盘与玻璃杯》里的文字符号,属于聚合轴上的成分,它们是一种结构上可以取代的关系,每个部分都是可以替换的构件,没有统一的意义。[16]可以尝试把BAR替换为HOME,麦芽酒替换为可乐,木纹墙纸换成大理石纹的地贴,结构性的调整(而非意义的替换)非但不会影响画作的先锋性,反而证明了立体主义的先锋性。拼贴使得画面焦点,从显示文本构成的组合关系,转向原本隐藏幕后的聚合关系,所以比格尔才说,先锋派艺术家在此实现了将观众注意力,从阅读画面成分获取意义的传统方式,转移到画面的结构规则(the principle of construction)之上。[17]正是这点铸造了立体派拼贴画的先锋性,作为结果,画作失去了统一的意义,由此引发作品被观众体验为一种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震惊(shock)美学效果。从而比格尔认为,一旦达到这个目的,先锋派艺术家的意图也就得以实现:通过震惊的美学效果刺激观者反思日常生活的麻木状态,以打破艺术的审美自律,从而达成与现实世界接轨。[18]
本文选自作者长文《可见与可述:文字符号介入当代艺术的发生与转向》,标题有编辑。
[1] 托尼·戈弗雷给出了四点原因:1.立体派画家对于日常图像与物品的引入,预示了现成品的出现;2.这是关于认识论的公开声明,是对于再现和对我们如何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做出探究;3.它阻止或打乱了观众的预期;4.立体派融合了街头生活与封闭的画室生活。Tony Godfrey. Conceptual Art[M]. London: Phaidon Press, 1998. 24.
[2] Mark Antliff, Patricia Leighten. Cubism and Culture[M]. New York:
Thames and Hudson, 2001. 159.
[3]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3.
[4] Mark Antliff, Patricia Leighten. Cubism and Culture[M]. New York:
Thames and Hudson, 2001. 165.
[5]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0.
[6] 在《先锋派理论》中文译者高建平看来,比格尔这里的蒙太奇在绘画中的表述应该为“综合画”,它主要使用的方法是用现成图像装裱在一起,而拼贴画常用实物进行拼贴。但在本文看来,无论是现成图像还是现实材料,都是对于过去艺术体制的彻底反叛,纸面拼贴或现成品拼贴区别并不大,因此本文将绘画中的蒙太奇(综合画)一并视为拼贴画。见译本注释(德)彼得·比格尔. 先锋派理论[M]. 高建平,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7. 41.
[7]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3.
[8]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5.
[9]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3.
[10]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7.
[11]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81.
[12]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立体贴画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79–80.
[13] 语言学名词审定委员会. 语言学名词[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1. 60.
[14] 索绪尔. 普通语言学教程 [M]. 高名凯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9. 177-178.
[15] (瑞士)索绪尔. 普通语言学教程 [M]. 高名凯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9. 185.
[16] 胡易容, 赵毅衡, 主编. 符号学-传媒学词典[M].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2. 108.
[17]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81.
[18] Peter Buerger. The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M]. Michael Shaw,
tran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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