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一本图录里收录的一件龙泉窑青瓷。看图片的第一个反应,这是元代的匜式盂,只不过日人进行了再加工,给它按了铜质的提梁。可一看文字说明,却发现日人将其称为“青瓷片口铫子”。
笔者联想到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的一件“定窑白瓷三系壶”。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出的图录里,文字介绍明确其为“铫子”之类水器。
瓷质“铫子”并不多见,历代龙泉窑青瓷中,笔者均未曾见过有铫子造型。
金属质地的器例要多一些,比如四川博物院收藏的一件“南宋提梁银茶铫子”。
高4.8厘米 口径9.9厘米
1959年德阳孝泉镇清真寺窖藏出土
四川博物院藏
笔者在收藏中也接触过一件铜质铫子。
2009年,笔者和几位文物界的专家朋友在陕西蓝田观摩北宋吕氏家族墓出土器物,还见到一件石质“铫子”。
骊山石质地,造型与上述瓷质、金属质地的铫子相似,口沿下平出三个带孔的花瓣形耳系,靠近流的两侧一对,与流相对的一端一个,可安装和上述銚子类似的三股交合的提梁,从微斜敞的口沿看,原应配有器盖。该墓葬同出的还有其他骊山石器,如茶碾、壶、罐等,推测此器为茶铫子。
与这些铫子相比,乍一看,加了提梁的龙泉窑匜式盂确实与铫子很相像。但匜式盂和铫子很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器形。比如陕西何家村窖藏出土的唐代金银器制品中就既有匜,也有铫子。虽然式样材质上此匜非彼匜,但也颇能说明一些问题。
鎏金鸿雁衔绶纹银匜
1970年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素面金铫
1970年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铫子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匜、马盂、匜式盂
匜原为上古礼器中的盥洗用具,后则进入日常生活历代沿用。虽式样上总会发生一些变化,但其带流的最基本特征不变。如匜式盂,器身盂式,整器也完全可看作是匜,元代的匜。
我之前在多篇文章中提及过匜式盂。匜式盂是现代文物图录里的称法,宋元文献里将之称为“马盂”,系酒器。如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三“诸色杂货”罗列了南宋都城杭州店铺的很多商品,其中就有“酒市急须、马盂、屈卮、滓斗、筋瓶”一条。元代墓葬壁画及大量墓葬窖藏出土器物的伴出关系表明:玉壶春瓶、马盂、盘盏是流行于元代的一套酒器组合。
夫妇对坐图局部
陕西蒲城洞耳村元墓壁画
这是笔者在朋友处见到的一套元代龙泉窑酒具,玉壶春瓶、马盂、盘盏(包括托盘和小盏)釉色一致,协调匹配,可见出为成套烧制,如此完整保存,难能可贵。
所以,搞收藏为何要多学习历史文化,甚至像搞研究一样呢?像这类酒具,成套收藏较之于单件,价值将大为提升,收藏内容本身也变得更富内涵,更具意义。
明初鉴赏大家曹昭认为元代的这些酒具“不古”,其《格古要论》“古无器皿”曰:“饮酒用盏未尝把盏故无劝盘。今所见定劝盘乃古之洗。古人用汤瓶酒注不用胡瓶。及有嘴折盂茶钟台盘。此皆外国所用者。中国始于元朝。汝定官窑俱无此器。”这里的“有嘴折盂”即“马盂”。“马盂”其名,听起来确有些俗,但它真的是“外国所用”并“始于元朝”?
据扬之水先生考证,马盂之名实可上溯至三国,《三国志》卷五九提到孙权
长子孙登曾“失盛水金马盂”,可知马盂用作水器。唐及辽金乃至两宋,马盂多作为军事装备,用为水器。由于其造型特点,可挹可引,同时在用途上扩展为酒器之一种。
另,唐李筌《太白阴经》卷四战具·军装篇第四十二有“马盂,十分一万二千五百口,皆坚木为之,或熟铜,受三升;冬月可以暖食”一条。唐五代募兵制时期,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马盂在军中的配备是人手一只,或木质或铜质,唐代一升相当于现在的600毫升,所以它的容量有1.8升,冬天行军还可以用来热饭。
从此条记载看,马盂是比较大的。以个人之愚见,马盂之名很可能与其容量较大有关。而马盂最初流行于军队,并非由胡人传入。
铫子
何为“铫子”?《说文》云:“铫,温器也。以鬲,上有鐶,山东行此音。又徒吊反,今江南行此音。铫形似鎗而无脚,上加踞龙为也。”这里的“鎗”,即铛。铛与铫,皆有长柄,柄上或饰龙首。而铫有短流,铛无;铛有三足,铫无。
“铫子”是一种有柄有流的温器或烧器。比如上述何家村窖藏出土的素面金铫,口沿一侧有流,与流垂直相邻的一侧有柄(已断),其内底有三行墨书题记,“旧泾用十七两暖药”,很明确是用来温药的“药铫子”。到了宋代,也有穿系提梁来代替手柄,上述用来类比的几件铫子均属于这一类。尤其定窑白瓷铫子,铜质提梁的端口弯成龙首状,大概是对长柄铫子常以龙首为饰的呼应。
由于用作温器、烧器,除了有手柄或提梁,铫子一般圜底,腹壁较深。提梁铫子大多配有盖子,形如茶壶。
铫子在唐宋诗词里并不鲜见,如白居易《村居寄张殷衡》“药铫夜倾残酒暖,竹床寒取旧毡铺”;苏轼《试院煎茶》“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张抡《诉衷情·咏闲》“闲中一盏建溪茶,香嫩雨前芽。砖炉最宜石铫,装点野人家”,等等。
从诗中可知,铫也可用来温酒或是煎茶。茶铫子在两宋尤为流行,砖炉石铫一度为两宋文人所青睐。前述吕氏家族墓出土的骊山石铫子即是一例完美的见证。在两宋绘画中,用作煎茶的风炉与铫子还经常成为点缀风雅的配景。
山西洪洞广胜寺明应王殿北壁元代壁画局部
再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这件片口铫子,此处的文字说明值得搞清楚。首先是名称“青瓷片口铫子”,“片口”相当于出水口之意,日本人将这类带出水口的器皿均冠以“片口”,片口碗,片口钵,片口杯等等,在日本颇为流行,经常可以看到。
据文字说明,这件铫子是怀石料理会席中劝酒用的。配有金工大师中川净益(十世)手工打造的提梁把手,髹漆大师中村宗哲(十一世)制作的漆盖。
怀石料理
日本茶人将茶事料理称作“怀石”。“怀石”之名,源于禅宗。禅僧修行,戒律森严,过午不食,时间长了,一些饥饿难耐的禅僧想出一个点子,将烤热的温石放入怀中暖腹以抵挡饥寒。所以这里的怀石,本身含有料理之意,是指能勉强裹腹,温暖身体的简餐。空腹品茶尤其浓茶容易造成肠胃不适,在室町初期的茶会上便出现了佐茶而食的料理。到了安土桃山时代(1568~1600),“茶圣”千利休开创了千家流茶道,他深受禅宗美学影响,推崇“闲寂茶”,将佐茶的餐食定为“一汁三菜(一汤三菜)”的形式加以倡导。茶怀石最初十分清淡简单,意在于与茶道追求清雅闲寂的风格相呼应,劝酒之类则是后来不断发展丰富而来的,时至今日,怀石料理早已成为一种昂贵讲究的高级料理。
中川净益&中村宗哲
两者均为京都铸物名家,承袭“千家十职”称号至今400多年的铸物师世家。所谓“千家十职”即专门为千利休家族生产茶道用具的十个家族。千家十职之专用铸物师头衔是日本茶道的至高荣誉。他们以世袭的称号作为家元的名称,代代相传,有如中国的老字号。结合十代中川净益(1880~1940)和十一代中村宗哲(1899~1993)生活的年代来看,这件龙泉窑匜式盂被改装成茶怀石中的“酒铫子”大致是在大正晚期至昭和初期。可以说,这是一件见证了日本茶道流变的珍贵文物。
参考文献:
扬之水《元代金银酒器中的马盂和马杓》,《中国历史文物》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