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群像,又狗血又OOC,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三观极其不正,慎入
*地理框架借用北宋地图
*会架空得非常厉害,所有人物关系均为虚构,禁止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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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遗忘/不许声张/不许哭喊/不许感伤/我也一样/终被遗忘/我的念想/终会散场
——《其实雨也没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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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渊是泉州城最大的珍宝古玩交易的地方。
这里是聚宝盆,是摇钱树,每天巨量的财富在这里流入流出;这里也是锦绣屋,是销金窟,每天都有人在这里一掷千金,从家财万贯变为一贫如洗。
这里也是江左地区最大的杀手组织。那些忙碌于海上贸易的、在门口笑脸相迎的、默默无闻地算账的,可能都是这里的杀手。
整个江左最优秀的杀手都聚集于此。
镜中渊里有名有姓的杀手只有六十人,以天干地支为编号,从甲子到癸亥,每天可能都有新的杀手无声上位,将老人挑落,取代那人原先的编号。
镜中渊的海字号分堂堂主陈雨菲是甲寅号杀手。
除此之外,她还是镜中渊在泉州市舶司的人员,专管海上商贸。
不过这里是并没有多少人记得她的名姓的。那些给他们派任务的人只会喊她为“甲寅”,那些世俗人唤她“陈大人”或“堂主”,至于杀手之间,更是只余匆匆一瞥。他们只要互相对望一眼就能看清双方眼中的无言,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连她自己可能都要忘了自己的名姓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十四岁就进镜中渊,十六岁就挑落了原先的甲寅,继承了那人的编号。
乙未号杀手郑思维曾经半真半假地感慨道:“一入深渊,万劫不复。”她想确实是这样的,一进入这里,他们就只能把自己分裂成白天黑夜两部分,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游走。
镜中渊已经很久没有进新人了。
其实也不久,上一次有新人进来是半年前,不过陈雨菲莫名觉得很久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如今那位新人正接了商贸单子去主持海上贸易——镜中渊里也不全是杀手,有更多只是在贸易方面做事的人,他们并不知晓镜中渊的真实用处。
不过今日大家都知道甲寅号杀手陈雨菲从海滩边捡了个人回来。
“你是捡破烂的吗?”茶字号分堂堂主、丙巳号杀手刘雨辰半玩笑地调侃道,“上次那个也是你从海滩边捡回来的。”
“这你倒不如去诘问市舶司,”陈雨菲说道,“怎么如今管理这样松散。”
“不是我说,”刘雨辰说道,“这么容易出现海难的,多半是走私的船只,那倒确实是市舶司管理松散了。”
陈雨菲转过身去:“关心我海字号不如去想想你茶字号会不会再出什么阿芙蓉的走私事件。”
刘雨辰不说话了。
陈雨菲于是顺利地脱身,去往新捡来的那人待着的房间。
推开门一看,那人已经醒来了。
陈雨菲当然不会把不明不白的人捡回镜中渊,只是她在滩涂边看见这人时他的身上实在太过干净,除了蔽体的衣裳再无他物。陈雨菲虽是个杀手,却也不讲见死不救的道理,遂还是将人捡了回去。
世人皆道杀手是铁血无情的人,但实际上他们也不过是在镜中渊楼主手下讨生活的人,所操的行业比较特殊罢了。
陈雨菲走进来:“你可知晓这是何处?”
对方垂首不语。
知道了才有问题。陈雨菲等到了预想中的沉默,才慢慢开口道:“此处为镜中渊,你既然是海上的人,自然也应当对这里有所耳闻。”
依然只是沉默。陈雨菲也不心急,只是靠在一边等着,等对方自己开口。
“石宇奇,”对方终于轻声说道,“其他的我也不记得了。”
记不记得不重要,不记得才最好,记得也不要紧,反正陈雨菲也不会让他
进镜中渊的核心。
陈雨菲将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我海字号这个月的贸易单子,在千里长沙、万里石塘的泥渤国。镜中渊不养闲人,你若想留下,便接了这单子吧。”
于是镜中渊的船队又一次在泉州城港口浩浩荡荡地出海。楼船的桅杆上扬起高高的帆,在广阔的海面上连成一片。
“你不怕他回不来吗,”铁字号分堂堂主、甲申号杀手黄雅琼与陈雨菲一起站在岸边如是说道,“分明知晓万里石塘那里会有风暴。”
陈雨菲只是沉默。她们二人站在高高的海蚀崖上,刀削斧劈一般的崖面把海面与陆地分割出坚硬崎岖的线条,那是与发现石宇奇的那片滩涂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许久她才开口道:“你没发现口音的问题吗。”
“什么口音的问题?我又没与他见过面。”
“他与上次我捡到的那个一样,都有淮南东路那边的口音。”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呢?”黄雅琼反问道,“你最近太多疑了,不觉得反常吗?”
“……”陈雨菲只能回之以沉默,“希望是我疑心病犯了。”
半个月后当高高的浪头翻滚过巨大的海蚀洞的那一刻,是当初出发的船队归来的日子。
船只摇摇晃晃地靠进港口里,风吹动桅杆上残余的布片,在望日的月光下显得越发凄然。
陈雨菲站在港口附近,任由上涨的潮水漫过自己脚踝。
她看见有摇摇晃晃的人影从船上走下来,然后身形一晃,港口浅浅的水面上瞬间水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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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宇奇确实感觉自己快死了。
接到单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必然不简单,可未曾想到会这样不简单。
巨大的风暴几乎掀翻了他的船只,而他只能强撑冷静地命令船上的人将铁器都压在舱底。
这样自然的力量是他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对抗的,他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等到他带着破烂的船队回到泉州城,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当他顺着甲板走下来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了陈雨菲冷定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眼前化成一片雪花,每一个骨缝里都叫嚣着疼痛。
于是他毫不意外地倒了下去,海岸边凌乱的碎石划伤刚愈合的伤口,又咸又苦的海水浸透衣裳。
待得他醒来,他看见陈雨菲在旁边,问道:
“何苦欺瞒于人?”
他便明白这是个圈套。他说自己失忆了,那怎么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呢?可是他既然回来了,就说明他没有失忆。
“你是淮南东路哪家船队的?”
陈雨菲继续问道,却只得来长久的沉默。
“你不说也不要紧,去查阅一下华亭、杭州与明州市舶司的记录就行了。如果还没有,那就只能是走私船队。”
还是沉默。
于是陈雨菲起身离开:“你自己再想想吧,这里就先给你住了。”
陈雨菲离开的时候石宇奇正看着床榻边的乌木柜子上刻着的字出神。
那乌木柜子形制简洁,几乎不像是会出现在这座销金窟里的东西。而那上面也没有什么花纹,只有两个魏碑体的字:
甲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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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当然是想不通那“甲寅”二字所指何物,石宇奇当然也是不知道的,但他见过。
那时候他驾着一块舢板在近海地区漂泊,师妹与他失散,随行的师傅以及其他人的尸体早就横陈于海面之上。
他们本来好端端地从华亭港出发,却在中途遇到了水下火弹——一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装置,是什么样的构造才能让火药在水下也被引燃?
船只被摧毁,他因为远离爆炸中心的地区而逃过一劫,堪堪捡了条命回来,却不知前路在何方。
他缺水少粮,近海地区看着海岸近在眼前,在这一带的海岸线都是崎岖不平的海蚀崖,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有气力去攀爬陡峭的崖面?
于是就这样,一直一直在海上无望地漂泊。
直到他看到了一块残余的木板。
这块木板很是神奇,因为石宇奇把它从水面上捞起来的时候,发现木板上竟是滴水不沾。仔细摸索了片刻,才发现上面刷了一层特殊的油。
而那木板上,还刻着两个魏碑字:
“甲寅。”
饶他是长江以北人氏,也晓得江左地区有一最大的珍宝古玩交易场所,位于泉州城,名唤镜中渊。镜中渊几乎把持着大半个泉州市舶司的交易,势力还能远远到达西南地区。这种新奇事物,多半是出自于此。
于是他一路漂泊到了泉州城之外,恰巧那里有一处滩涂。只是刚踏上滩涂,他便累得晕了过去,不成想竟恰被镜中渊中人捡了回去。
多么凑巧,仿佛上天相助。
而如今他又看见那“甲寅”二字,只见得那刻痕上的每一处转折、每一处细节都与那片残留的木板上的痕迹别无二致,他便知晓自己终于是找到了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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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日子便也一天天地过,陈雨菲也没有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去查找华亭、杭州与明州市舶司的记录。她想没什么打紧的,对方总不至于是来打她性命的主意的吧。
黄雅琼反问她:“你对自己那么自信的吗?”
“就算是又如何?那也得他有那个本事。”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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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宇奇住的那个房间里有一座自鸣钟。
那是南洋那里传过来的东西,黄铜的材质,里面嵌着暗金色的指针,一到整时就有乐声响起,里面还会冒出来一只报时的机械鸟。
当时陈雨菲把这座自鸣钟带进来,挂到他房间的墙壁上,与他说:“以后在此,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在镜中渊的日子总是很忙,有时候他匆匆走进房间里本想倒头就睡,却听见那座自鸣钟轰轰烈烈地响起来,他这才想起来居然已经过了子时正。镜中渊里每个房间的隔音都做得很好,于是他就只能孤独地听着那钟声在他的房间里回荡。
好像是什么只为他一人而敲的丧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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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晦日,海字号分堂的主管王祉怡把一个月的账册整理好后交给陈雨菲,只是她没想到没过两天陈雨菲就把她喊了过来。
“堂主怎么了?”
王祉怡正忙着清点货物对比清单,就被突然地喊了进来。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她匆匆地跑进来的时候额上仍是汗水涔涔的。
陈雨菲把一本账册摊开放在书案上:“这里对不上啊。”
王祉怡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对不上?堂主您看旁边的货物清单,每一样都有相互对应的。”
“我是说总额,”陈雨菲指着下面的那一行字说道,“你看总额上写的是总四千三百二十九贯,可这上面所有的总和有四千三百四十一贯。”
这是“药材”那一栏的账目,王祉怡仔细看了半晌,忽然惊道:“堂主,你且看最后三行,那一行记录的相思子、昆布与辰砂,正是那多了的十二贯钱,但我分明记得上个月并没有这三味药材。”
陈雨菲却是坐不住了。
她虽非医者,却也知晓相思子外表虽与赤小豆相似,却是剧毒之物;而昆布与辰砂若混用则有剧毒。
她推开了隔壁的门。
屋内人似乎并不因此而被惊动,只是平和地靠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陈雨菲心绪忽而也平和下来,遂只心平气和地问道:“账册是你改的吗?”
石宇奇顿了一顿,笔尖就有墨汁滚落下来,在泛黄的纸页晕开。他只能搁了笔,用同样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是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
“……所以你私藏这三味药材是要做什么?”
对方又不说话了。
陈雨菲在一片沉默中心念急转,忽然取出一幅画册,问道:“那你认识她吗?”
她看见对方眼中的平静碎裂。
“……她……她是我师妹。”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何冰娇是他师妹。
情理之中的回答。陈雨菲将画册收起,缓缓道:“所以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还好吗?”
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陈雨菲想,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答道:“不好,她已经死了。捡回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但没撑过去。”
对方的眼神中开始只余空茫。
“你想做什么自然是随你,但成不成功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
陈雨菲最后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去,饶是她也不愿意再在这样窒息又绝望的氛围里继续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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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又平静了,虽然不久之前才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居然让别有用心之人混进了镜中渊。但陈雨菲选择了瞒下来,她想也没有什么啊。
确实是没有什么啊。
这日陈雨菲完成了一个任务回来,刚将指甲缝里残留的些许血迹细细地洗净了,忽然看见黄雅琼远远地站在一边招呼她。
“怎么了?”
“你过来便是,我听到了一些话,也不知该不该与你讲。”
两人遂去了海边,任由海风吹乱她们的发丝。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你接下的一个任务吗?”
陈雨菲闻言皱了眉:“什么几个月前?我接手过的任务太多了,多少说得清楚一些。”
“就是有一个任务,让你去刺杀淮南东路静淮船队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吗?”
“自然是有的。”
“那次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事先打探好了静淮船队的出海路线,在沿途埋下了水雷,是这样的吗?”
“确实,那单子着实有些大,竟然要把整个船队消灭掉,除了这个方法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了。”
“可你知不知道,”黄雅琼语气开始有些急了,“那日静淮船队的船突然出了问题,于是让原本排在它后面的淮宁船队先行。恰好淮宁船队与静淮船队的路线有诸多重合之处,最后碰上了水雷的竟成了淮宁船队。”
陈雨菲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可是……”
“可是所有记录上都记载着静淮船队出现了海难,是不是?”黄雅琼说道,“那是楼主让人瞒下来的,甚至他让所有市舶司把记录都改成是静淮船队遇难,还出钱让所有静淮船队的人暂时消失。至于淮宁船队,却是完完全全无人在意了。”
陈雨菲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何冰娇是淮宁船队中人……什么人?!”
黄雅琼本欲出手,却被陈雨菲拦了下来:“随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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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菲想,上面想要让他们死,真的再容易不过了。伪造记录、隐姓埋名,这些在他们手中再困难不过的事,到了楼主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想这些的时候她正走进隔壁的房门。她在那时才终于明了了石宇奇的目的——原来是来找她报仇的。
好熟悉啊。
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你来找我复仇吗?”
石宇奇却沉默,许久才道:“你想多了。”
陈雨菲于是笑起来:“你私藏那三味药材也是为了杀我吧?”
镜中渊“……以前是。”
“所以现在不是?那样剧毒之物,除了用来玩赏,便是用来杀人。”
石宇奇此时却点了头:“确实。”
双方又奇怪地沉默下来。陈雨菲想,她与他之间无言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
石宇奇却倏尔开口道:“我以前以为我是来报仇的,却没想到只是一场自我折磨。”
陈雨菲心头突然泛起强烈的不安。
“所以也就这样吧。”
石宇奇能感觉自己指尖发麻、眼前发花。
他笑起来,从他的位置能看到月光照进来,盈盈得像一潭水。
他于是也一脚踏入了深渊。
今夜月色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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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菲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人脸色里逐渐透出失去生机的灰白,她于是再难有所动作。
不过是见惯了的场景,为什么今日尤其难忍?
突然有钟声响起来,那只机械鸟从里面弹出来报时。陈雨菲皱了皱眉,想从前怎么没意识到这报时声这般嘲哳,是如此得刺耳难听。
她也忽才意识到竟已过了子时正了,那今日便是六月二十。
是何冰娇归航的日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