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晋文 郭妙妙
来源:“社会科学杂志”微信公众号
原文刊载于《社会科学》2024年第2期
马行书
悬泉置汉简
在已公布的悬泉汉简中留存有一些汉代西北地区的文书传递记录,其中将传递文书的人员称为“驿骑”。令人费解的是,在相同格式的文书中,“驿骑”有时亦作“译骑”。从以往研究来看,学界普遍认为“译”“驿”相通,“译骑”或称“驿骑”,他们的身份相同,都是驿站的文书传递人员。但根据已公布的简牍资料,“译骑”与“驿骑”能否完全等同还可以进一步深究。本文即以悬泉汉简为中心,讨论与“驿骑”和“译骑”相关的几个问题。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传递文书的“驿骑”
关于“驿骑”,据《汉书·高帝纪》记载,刘邦下诏召田横,“横惧,乘传诣洛阳”。颜师古注曰:“传者,若今之驿,古者以车,谓之传车,其后又单置马,谓之驿骑。”高敏先生解释说:“‘驿’同‘传’一样是邮递信息的机构名称,所不同者,‘传’用乘车而‘驿’用乘马而已。”现今已无法确定颜师古所言“其后”具体指的是何时,但汉代骑马传递文书已成定制是毫无疑问的,在悬泉汉简中便有许多记载。举例如下:
此组简文的书写方式符合汉简“邮书刺”的格式。据李均明先生研究:“邮书刺通常分多栏书写,一般为3栏,少则2栏,多达5栏。首栏主要记载传递方向及邮件数量。中栏主要记录邮书的种类(如书、诏书、檄等)及其件数、封泥上的印章(即发文者)、收件人,有的还记录传行方式,邮书始发起程时间。末栏记录邮书在某段邮路传行的始讫时间及经手人。”简1—4较为完整,其内容大致包括了邮书的种类(如“东书”“东军书”)、件数、发文者(如“敦煌太守”“长罗侯”“西域骑都尉”)、邮书在某段邮路传行的起讫时间及经手人。其中,经手人就是各邮驿机构的驿骑。
赵宠亮先生总结了驿骑的三种含义:一是表示驿站所用驿马、驴等大型牲畜,二是表示骑乘传递信息的方式,三是指骑马传递信息的邮驿人员。简牍所见文书传递方式的基本书写格式多为“以……行”,如“以邮行”“以亭行”“以次行”,或“吏马驰行”“吏马行”等。以驿骑传递文书的方式书写为“县厩置驿骑行”,比如:
尚有一些驿骑难以确定属所的名称,如“骍北驿骑”和“稽落驿骑”。值得注意的是,在西北汉简中名为“骍北”的机构除“骍北亭”外,尚有“骍北燧”“骍北塞”,而名为“稽落”的机构有“稽落厩”,负责饲养牲畜。“燧”“塞”“厩”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邮驿机构,但却有传递文书的驿骑,其中缘由引人深思。高荣先生的观点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启示,他认为:“边塞地区某些驿是与当地的亭燧、部候等合而为一的。”进而言之,除专门的邮驿机构外,位于交通线上的某些其他机构也可充当驿站,行使传递信息的职能,因而书写邮书刺时便以该文书传递人员的所属机构命名,如“骍北驿骑”和“稽落驿骑”。由此可见,“驿骑”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驿骑”仅指邮驿系统中传递文书的人,而广义的“驿骑”则指在交通主线上所有负有邮书管理责任的机构中骑马传递信息者。所谓驿骑,有时候也由该部门中的其他公务人员兼任。如“入东军书一封,玉门都尉上,建平三年四月己未夜食时,遮要厩吏并受甘井驿苏利”(IIT0214②:239A)。这是玉门都尉发出的一封向东传递的“军书”,由甘井驿苏利传递给遮要厩名叫“并”的官吏。
驿骑也被称为“驿骑卒”,如“永光三年五月驿马驿骑卒廪名籍”(VT1210③:8)。担任驿骑的人,一般是边境郡县的更卒。据悬泉汉简记载:
二、兼作翻译的“译骑”
在相同格式的悬泉文书中,“驿骑”也被写作“译骑”。诸如:
从书写格式来看,这组简文的内容与简1—4基本一致,只是某段路程的经手人即“驿骑”被写作“译骑”。如前所述,学界普遍认为“译”“驿”互通,“译骑”就是“驿骑”。证诸史乘,这一看法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了前辈学者的影响。《汉书?傅介子传》记载:
本注曰:承秦有典属国,别主四方夷狄朝贡侍子,成帝时省并大鸿胪。中兴省驿官、别火二令、丞,及郡邸长、丞,但令郎治郡邸。
东汉时期省并了大鸿胪的属官“驿官”和“别火”,转由太尉府下的法曹掌管邮驿事务,即“法曹主邮驿科程事”。大约是由于多次改名和属官变动的缘故,致使后世史家误以为东汉时期的“驿官”就是西汉的“译官”,进而认为“驿”“译”互通。其实不然。据《说文解字》记载,“译”指“传译四夷之言者”,而“驿”则解释为“置骑也”。前者与语言翻译有关,后者与邮驿事务有关,二者并不相似。东晋史学家司马彪不可能区分不出“译”和“驿”的区别,而误以为东汉的“驿官”是由西汉“译官”演变而来。从《后汉书?百官志》来看,省并了大鸿胪的属官“驿官”后,邮驿事务交由太尉府下的法曹掌管。至于“译官”,史料并未记载其职位变化,因而不能张冠李戴,以为“驿官”即为“译官”。
出土简牍中,与“译”有关的职务比较常见,并不像是将“驿”随意写成“译”字。如下列简文所示:
我们认为,“译骑”与“驿骑”都是邮驿机构中信息传递人员的身份,不同之处在于部分“译骑”是“驿骑”中通晓汉语和少数民族语言的骑手,可以在传递文书的同时兼任翻译,因而在文书中将他们记为“译骑”,与“驿骑”相区分。译骑所乘的官马在简牍中被称为“译马”,官府饲养“译马”不光是为了传递文书,同时兼有送迎各少数民族来往人员的职能,如简IT0111②:35记载:“出茭八十七石,以食译马百一十六匹,送迎诸国客使者,积六百九十六食,食十五斤。”可以想见,若骑手都不通晓少数民族语言,是很难与“诸国客使者”交流,并为他们作导引的。
从正史记载来看,汉代交通线上的邮驿和翻译应是合而为一的。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张骞从匈奴逃出之后到达大宛,请大宛派人送他前往大月氏。“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索隐》注:“为发道驿抵康居。发道,谓发驿令人导引而至康居也。导音道。抵,至也。”同一事件在《汉书?张骞传》中记载:“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颜师古注曰:“抵,至也。道读曰导。”可见在汉代人的观念里,交通主干线上的邮驿事务与翻译事务是不可分割的,只是邮驿事务设有专门的管理机构,翻译事务附属其中而已。
三、专职翻译及兼职翻译
早在先秦时期,我国便已出现被统称为“象胥”的专职翻译。据《周礼?秋官?司寇》记载:“象胥,每翟上士一人,中士二人,下士八人,徒二十人。”东汉郑玄注曰:“通夷狄之言者曰象胥,其有才知者也。此类之本名: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合?名曰象者,周之德先致南方也。”《礼记?王制》对此亦有大致相同的记载:“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又《周礼?秋官?司仪》云:“象胥,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掌传王之言而谕说焉,以和亲之。”即翻译人员总称为“象胥”,按所知不同方位少数民族的语言又可分为寄、象、狄鞮和译。
秦汉时期,随着大一统王朝的建立和扩展,不同民族和不同国家的交往愈加频繁,国家的翻译制度和翻译机构也较前代更为完备。据前引《汉书?百官公卿表上》所记,大鸿胪下专设“译官”令、丞,典属国的属官有“九译令”,专门在民族交流交往中负责翻译事务。除此之外,为了更好地与各少数民族交往,汉朝还在西域各国设置“译长”,如《汉书?西域传下》记载:“最凡国五十。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印绶。”这些“佩汉印绶”的译长,名义上相当于汉朝的官吏,是汉朝与西域各国交往的语言媒介。王子今和乔松林先生认为,“译长”有可能是“译人”的首领,推测“译长”之下,译员的人数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其他国家和地区也设有译长,据《汉书?地理志下》:“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厓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黄支之南,有已程不国,汉之译使自此还矣。”译长不单负责翻译,有时还兼有出使的职能。
文献中记载翻译人员的日常活动时称其为“译”“译者”或“译儿”。比如:“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董)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译”负责匈奴单于与汉哀帝之间的语言沟通。又如《汉书?匈奴传下》:“使译出塞诱呼右犂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译”在此处承担了通使匈奴的重任。在悬泉汉简中也有相关记载:
值得注意的是,《汉书》和《后汉书》还记载了较多“重译”现象。据《汉书?平帝纪》:“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诏使三公以荐宗庙。”颜师古注曰:“越裳,南方远国也。译谓传言也。道路绝远,风俗殊隔,故累译而后乃通。”此意为辗转多次间接翻译而后乃通言语。“重译”亦可称为“重九译”或“九译”。西汉贾捐之曾言:“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晋灼注曰:“远国使来,因九译言语乃通也。”《后汉书?马融传》载:“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属象胥而来同。”李贤注曰:“九译为九重译语而通中国也。”当然,“九译”并不一定是指翻译九次或九种语言,而是泛指由于路途遥远和语种很多,需要将所要传达的信息多次翻译才可互通。
以上所言是国家层面设置的、专门为少数民族首领和国家机构或官员服务的翻译机构和翻译人员。得益于出土材料的发现,我们现在知道了地方机构也设有专职翻译人员。在悬泉汉简中便有一些关于少数民族翻译的记录,例如:
从悬泉汉简来看,专职翻译的人员设置不多,很多时候便由长期生活在少数民族及其周边地区的人兼作翻译。比如悬泉汉简中大量记载的“译骑”,以及同是公文传递人员的“译小史”等。按简20所示,敦煌玉门都尉的一封上行文书,前后由悬泉驿小史、平望译小史和万年译小史传递,与悬泉驿小史不同的是,平望译小史和万年译小史都通晓汉语和少数民族语言。敦煌地区也有供职于邮驿机构的羌人,如:
关于汉代翻译人员的活动,史籍记载很少,但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忽略他们对民族交往和交融的贡献。以《史记?大宛列传》的记载为例:
总之,在汉代丝绸之路交通线上,曾存在着一大批负责传递信息的人群。除了专职翻译,其中部分邮驿骑手还兼任翻译、接待等各色职务,正史中有关他们的记载寥寥无几。有赖于悬泉汉简和其他简牍的发现,他们在国家治理和民族交往中的贡献始为世人所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由于这些普通人物的付出,才使得两汉时期不同文化区域之间的交往,尤其是“汉人”与少数民族之间的交融更加便捷通畅,为丝绸之路的繁荣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