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火辣辣的暑,滚烫烫的暑,除了暑还是暑。
?我大概永远忘不了那些日子,那一年的春天是如此的短,就连夏天也只不过是匆匆一瞥,知了钉死在了枝桠,池鱼粘死在了河床,我眼睁睁的看着太阳从碗口变成锅盖又变成了车轮,在大地上碾过一道道干裂的辙痕。
然后,然后“秋天”就到了
猩红的烈阳犹如阎罗狰狞的目,贪婪放肆地凝视着黄土之上的一切,收割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气。
小时候,我们总爱围坐在奶奶膝边听她讲那些天马行空的神鬼故事,却又每逢结尾总是被母亲横插一嘴,借游魂走兽吓我们不要到处乱跑,因此我和弟弟每逢夜暮落下总会深深地缩在家里,不忍直视门户外的黑暗与深邃。而现在,我们却是终日躲在屋内窄窄的角落里,从东头躲到西头,太阳恒久地照着,仿佛永远不会落下。
时间不知怎的也仓促许多,由潺潺静流的溪转为汹涌奔腾的川,野草还未伸展它的躯体就已蜷缩伏入亘古的土里,枝叶尚未丰满它的主干便已枯黄了自己的容颜,化作纷飞蝴蝶,任由干裂凶残的焚风裹挟而去。
夏天的酷热是那么的惹人烦躁,或许唯有爹宽厚的背影才能略微使人安心。沉重的锄头,飘香的麦穗、艳红的番薯、瑰丽的神话,我知道,我从过往的一切,从那种种中知道,那是巨人的背影、那是夸父的背影……而麦子,对于麦子父亲却是缄口不言,他的话越来越少,只是出门的次数眼见的越来越多,离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归家的时候,父亲的嘴角总是挂着苍白的笑,大概是累了吧。我可以从父亲的眉头间的沟壑中看出他的急迫,那是只有秋收时才会出现的忙碌,那是只有秋收时才会有的心情,至少在我问他时,他确是这么回答的。
我想…
秋天或许是真的到了吧。
这熬人的酷暑总该是要结束了罢。
我不记得那天下午我是如何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午睡中醒来的,只知道在梦里,我梦到了一场雨。
那是大到足以囊括整个世界,久到足以纵横整个春秋的一场雨,那是奶奶含糊着絮絮叨叨过的一场雨,那是父母心心念念期盼过的一场雨,那是本该让小猫免于口腹之欲的一场雨。
也是,也是本该“拯救”了我们家的一场雨。
我没有听到雨声,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稚嫩的叫声。
“雨!是雨!爹!!娘!!!下雨啦!”
当我趔趄着从床上爬起来时,弟弟就已瞪大着眼睛张着嘴,朝着里屋在喊了。每逢好事,弟弟总是第一个报喜的,家人也总是乐得将这份喜气冠在弟弟的头上。
我乖巧地腾开正门的位置,习惯性地让步到了屋内的另一个角落,透过窄窄的窗好奇地观察着这场“知时节”的“好雨”。
我欣喜地看那黑云从极远的天边升腾而起,遮蔽着干涩天空,吞食了连月的酷日,很快便盈满了我的眼眶。可是…
还是没有雨声。
此时的爹娘已是箭步冲到了门外,眼见的那黑云在半空中盘旋过一阵,终于是降下了“甘霖”,那疾风般的骤雨先是洗礼了远郊的树林,转而又像是着了血腥味的狼向旷野的麦田涌去。我的神色由欣喜转为疑惑最后又变为摄人心魄的恐惧,那远处的林木宛如被剥皮抽筋又啖尽血肉的人骨,惟余深邃空洞的双眸。
我听到了,这次真的听到了,那是铺天盖地的嗡嗡的雨声,那确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雨的声音,可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雨声。我听说过的,那是奶奶口中的蝗灾。
“死畜生,滚啊!!滚啊!!!”
爹爹拿着草叉疯了似的冲入那泼墨般的暴雨中,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连绵的雨声之中。父亲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铁叉,可虫群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压下一片,便很快补上一片。
“报应啊!报应!”
我听到奶奶的咒怨声,娘跪倒在地凄厉的啜泣声。
麦田由干涩的焦黄,转为骇人的黑黄,又变为狼藉的土黄。蝗群吃干了最后一粒麦穗,飘回天空哂笑般地盘旋了一会,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天边,不屑于再看地上嚎哭的人们一眼,就好像对于他们而言,我们才是虫豸。
而在这一刻,我才终于听到了雨的声音,“噗通”,那雨声是麦秸落土的声音,是父亲,也是夸父倒下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雨声,那雨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振聋发聩,在那最后一粒麦穗终于迎来了它经年未遇的甘泽之后……
我看见父亲黄土一样沧桑的脸上尚未干涸的雨痕。
?
山的那头还是山,山丘层层峦峦地摞在一起,由昏黄过渡到青黛,黄土终年累积的高坡上没有大面积的山地,所以眼前的一切对满穗而言显得过于陌生——那不是一位扎根乡土之人该看到的东西。而她像是收到指引的勇者,冥冥之中知晓着有肥沃丰饶的谷地在前方的某座山头下,某个小湖边。在那里,会有清澈的溪流,丰满的麦穗,冬暖夏凉的木房,以及手捧荷包的父亲…
满穗走了很远很远,磨破了鞋底,褴褛了衣衫,瞥见过饿鬼的影子,杀死过好几条毒蛇,日月在头顶轮回,眼前惟有山,一如她曾用脚步丈量了无数遍的过往,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失了意义。满穗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路的前方依旧重峦叠嶂,没有尽头……
在自那之后的十三年里,满穗一直做着这样一个醒不来的梦。
在最初的三年里,梦的尽头是父亲;在找回荷包后的一年,梦的尽头是看不清身影的良。
最后一滴泪 但无论是哪一个结局,她都没有走到命定的终结。
所以满穗便也没有停下的理由。
这是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苦旅…
?
湖中泛起金黄的鳞纹,太阳炙烤慵懒的黄昏。
数年前,正是这样的一个晚霞无情地带走了她的父亲。
满穗只觉的这个傍晚是那么的熟悉,苦涩的晚风怎么也吹不干她湿润的眼眶。数分钟前她凶狠地将绣着“安”字的荷包从良身上拽下,又小心翼翼地将放在他的手心。她枯瘦的四指颤颤地抚上良的手背,履着那粗糙的肌肤令其稳稳地攥在手上。
从故乡到甘泉,从渭南到长安,从华州到陕州,再从解州到洛阳,这千里走来,她寻过亲、寻过仇,却偏偏没再寻过爱。
倘若今日大仇得报,她真将那血仇生吞活剥,车裂凌迟,当她的手上再次沾满了仇人曾浸染过的血液后,她又应该走向何方呢?
人,总是会为活着找些借口的,良是这样,她也一样。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她曾经真的、真的这么想过。
一无所有之人,怎么会吝惜生最后一滴泪命。
可如今,她久旱的世界里再次降下甘霖,你又怎能让她舍弃。
良要走了,那是他不能留在她身边的很长的一段路,只为了一个他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你记好了,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满穗呢喃道,不知晚霞有没有传达到她的心意。
现在好了,我又一无所有了。
?
“喵“
满穗是被雪姑的叫声惊醒的,小猫乖巧慵懒地趴在满穗的手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白洁的小臂。
和当年那只一样,这只起初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白野猫,由于满穗经常投喂它,倒也渐渐地同满穗亲近起来,如今倒成了禾惠楼的家猫了。至于禾惠楼?倘若没听过,那必然不是附近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能将炉灶烧的这么旺的驿站怕是难觅第二家了。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满穗的身上,仿佛怜惜累着了的女孩,为她盖上轻轻的一层薄纱。小猫还是呜呜地叫着,满穗想,这狸奴大概是饿了,于是便款款起身拿起灶台上的小鱼,温柔地朝小猫嘴边喂去。
“穗姐!你怎么又拿小鱼去喂这雪娘了。“
满穗回过头,正对上刚冲上楼的碧荷嗔怨的眼神以及鼓得像塞了两个肉馒头的腮帮,便笑意盈盈地道:“荷儿莫恼,本就是那鱼贩卖不出去所作了的添头,又何必在意呢,待过些时日,姐姐做条大雨与你吃便是。“
碧荷是满穗在自家客栈门口拾来的姑娘,大明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客栈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四处奔走的寻亲者、丢家弃产的贵老爷、东奔西走的逃荒者、凶神恶煞的流浪人,这些人曾经有着各种各样的脸庞,如今却只剩下面色惶惶,装成羊的狼,装成狼的羊,大多数则是不剩什么伪装的生气,以至看得见薄薄面皮下干瘪的人骨……
而在这些人中,碧荷无疑是特殊的,虽面黄肌瘦,眼神中犹见几分清明,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羞涩,衣裳虽破,但被少女整理的还算得体。这女孩,一到客栈便搭起草席子歇了下来,连着两天一直凝望着驿站门口人们行色匆匆十字路口,傻盼着不知在等些什么。
“名字。”
满穗打了一碗水,送上前去。
少女抬眸迟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似乎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在询问自己。
满穗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待到少女犹豫着将陶碗接了过去,又痛快的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荷…嗯…碧荷。”
直至少女终究是开了口,满穗才确定眼前之人如她所料不是个哑巴。
可那少女却突地拉起满穗的手,用带着些许鼻音的哭腔诉说起来:“姐姐,我知道您这客栈来人多…路子、路子广。能不能帮我找找走散的哥哥啊……我一路寻他踪迹于此,却终是断了联系……’’少女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满穗被这突如其来的牵手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少女的手指冰凉,内地里却带着一丝丝的暖意,她又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聪明,好聪明的女孩啊,竟知道来这种地方寻亲……
满穗迟疑了片刻,最后做出了决定:“我确实没见过这人,不过他既是在这断了联系,想必还会来此寻你,你姑且现在这客栈留下,总有一天会等到的,再不济打听消息也方便不是。“
“真的吗?姐姐!太好了,谢谢您!“
“我叫穗,还有,不必叫我姐姐。“
“嗯!谢谢穗姐姐!”
碧莲站起身,这时两人才惊讶的发现,碧莲竟比满穗还高上那么二指,或许叫姐姐的确不那么合适。
姐姐,碧莲从未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过人,但眼前的满穗在她的心中,的的确确是最姐姐的姐姐了。
屋舍之外兵荒马乱,屋内的时光却如小桥流水般静静地淌着。
在这之后的数年里,满穗知道了碧荷的父亲是如何被官兵抓去,母亲又是怎样死在乱棍之下,哥哥如何逃脱强征留下音信,而那音信又是如何刹那间全无的。
她也知道闯军是如何一时风头无两,又如何一时间销声匿迹,了无音讯。在那段时间里,豚妖甚至一度展现了一回王爷的阔气,大摆了几天的筵席,就连穷百姓也倒是能混上几口稀粥了。
夜很深,远处洛阳城的烟火比当年还明亮。驿站的人稀稀拉拉,大概是都往洛阳城涌去了罢,碧荷倒是趁此机会抓了几个匆匆走过的饥民询问哥哥的去处,但得来的只有不耐烦的咒骂和驱赶声。
砰!门叩死在了无人的夜。
楼下传来蹬蹬蹬的疲惫的脚步声,而那脚步声又在踏上最后一节楼梯时倏地停住了,四周安静的出奇,即使是天边的焰火也难以染指此刻的宁静,而后,空气中开始传来哭泣的声音,先是低声的哭泣,再而是大声的啜泣、抽噎,最后是暴雨般的嚎啕大哭。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穗姐姐,从来没有……
“碧荷…你寻亲这么多年。可曾真的想过放弃过?”
?
这一天,满穗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她走过的路比过往加起来都要漫长。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走下去的理由,可是在她心底,在她最柔软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劝慰着她。
“好啦,满穗。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就不许再哭了哦。”
终于,她越过了最后一座山丘。她看到了记忆中的那群蝗,那些千里收粮,吸干了民脂民膏的蝗。只是眼前的这群蝗,失去了翅膀,匍匐在龟裂的大地上丑陋地爬行着,在天上火红的骄阳的炽烤下缓慢地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在这狼狈的蝗群身后,矗立着一个腰别“安”字荷包的熟悉身影,那身影既像是父亲,也像是良。
明明本该是阳光正艳的正午,偏偏却惊雷大作,满穗于梦中惊醒,抬眼却忘见急匆匆冲进里屋的碧荷。
“大事!出大事了!穗姐。“碧荷没有等满穗从余梦中清醒过来,满穗却自己易了神色。
”反军,反军攻进洛阳了!“
“啊呀!“
只此一瞬,满穗便只觉又回到那年的初夏,蝉蜕跃上枝头发出欢愉的鸣叫,鱼骨生出白肉鲜活地游戏在奔腾的溪流,小猫重振精神蹦跳院中,麦秸直起腰杆袒露笑容。
“良…爷“。她低头不知望着什么地方,低声呓语着,似是回忆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却又被时间风化的陌生的名字。
“穗姐…说什么?“
可满穗怎顾的了碧荷的询问,“良爷,良爷,良爷!!“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越念越激动,越念越大声,最后几近变成失了礼数的喊叫。
“良爷…是谁啊?……啊!”碧荷侧身好奇询问着眼前失态的长姐,却被满穗一把拍在了肩膀,惊得花容失色。
“快去,碧荷,快!去取我厢房底的那件衣裳。”
那是每年满穗都会量身重制的一件衣裳,碧荷不懂姐姐为何如此爱惜,自然也不会多问。拨开一旁虽已放置多年却从未落灰的皮影戏木箱,碧荷怯怯地捧出那件绝美的蓝色华服。
“真美呢!”她见过满穗穿着这身衣服的样子,不由地赞叹道。
“碧荷,去!雇一个船夫,多少钱都允下来。”
“好咧!”碧荷虽然不能理解满穗的情感,但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加之救命的恩情,她也发自内心地为满穗感到开心。她知道,姐姐要这么做多半是要他载她去赴多年的一最后一滴泪个约定。
满穗换好衣服,呆呆地望着窗外,恍若隔世。
忽然平地刮起了东风,这东风带着丝丝的凉意,让原本焦灼的心情倏地清爽了许多,阵阵水汽扑打在满穗粉嫩的脸庞。
这是,要下雨了?
一抹弧度悄然弯曲了她的嘴角。
不多时,碧荷已在门扉外唤她了,只是这一次,回忆起多年前姐姐就曾问她是否愿意接手驿站,此时的她意识到以后再也不会相见,早已红了眼眶。
“到了该叫碧荷大掌柜的了的时候呢。”满穗莞尔。“陪你的前主家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碧荷挽起满穗的袖子,一左一右地朝洛河边走去。
“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还打算继续寻找下去吗?”
“穗姐笨,我早就用行动回答过千遍万遍了。”
“这样吗?”满穗的嘴角挂上一丝盈盈的笑意。“等到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亲人,或是彻底释怀的时候,用这把钥匙打开卧房最里间的匣子看看吧。”
是啊,她又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能说七年前,她亲眼看到一个背着荷花纹样腰包的男人,被官兵从某个巷子里被拖出,脑袋与地面摩擦出的血沫从街的东头流到西头么。她能说这个男人为了毁掉所有他存在的证据,献出所有财物让别人冒着包庇的风险将他从挂索中摘下埋的远远的么。
在与碧荷相遇后的两年里,她走遍周围所有城镇,只来得及在当铺里取回这个腰包,又将它作为时间的秘密死死地尘封进匣子里。
人是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的,满穗想。
有些人,一旦找丢了,一万年也等不回来。
唯有等时间疗愈尽所有的伤口,等到人找到新的活下去的意义的那一天。在这乱世之中,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答案……
忽地想起三年前,在解州拜访曾经同行的小羊时她向鸢问出了那个她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真的不想知道,良爷救你的那天晚上,他为何会出现在你家中吗?”
鸢没有说话,只是笑盈盈地注视着眼前的姑娘。
满穗想,或许她亦已得到了答案。
“是啊,我什么时候也变傻了呢?”
她听到船夫招呼她的声音,
到了该赴约的时候了呢。
她款款迈出门扉,一滴雨砸落在了她的眼角,顺着脸颊划出一道好看的雨痕。
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