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虎(吕虎林)





作  者
简  介




长安文学·吕虎平

吕虎平,西安作家协会理事,长安作协副主席,西安市首批签约作家,获西安市百名骨干艺术家称号。作品先后获第二届长江文学奖、首届《手稿》散文奖、第二瓦蓝湖散文奖、《十月》《延安文学》联合征文散文奖、2016年度、2019年度《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中外散文诗歌大赛佳作奖等奖项。出版散文集《棉花》《吹进院墙的风》《散碎阳光》《篇十二》、诗集《镜与像》、长篇小说《单面人》等。作品收入《2010年中国散文年选》《稻草人的信仰》《九十九极》《九作家散文选》《中国散文名家散文精选》《不过是岁月变成了生活》《纸上花开》等年选本。数十篇作品先后被《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中外书摘》《意林文汇》等杂志选载。





作  品
欣  赏



老 坟 (短 篇 小 说)

文/吕虎平
图/王涵梅



吕虎
01
引   子

一声枪响,大伯陈清泉死了。
周三刀是黄土塬上堪舆世家的传人。他看风水,只瞅阴宅,不瞧阳室。还有,周三刀看风水不用罗盘,只须三把短刀,比比划划,东瞧西瞅,便定下神穴龙脉,因此人送外号周三刀。我家祖上曾请周三刀看阴宅,竟然看偏了三尺。结果被陈家的一个账房先生埋去。账房先生的养子参加科考,中得探花,官至两江总督加太子太保。陈家却日渐衰退,以至于大伯因涉“红”被人告发,被枪杀在城南朱雀门外。爷爷相信关于周三刀给祖上看风水的传说,就连大伯的死,也归罪于那个挨千刀的周三刀。


大伯小时候,爷爷看他软弱的样子,眼一瞪,斥责他事都干不响。然而,这个事干不响的大伯却干出了一件响当当的大事。老坟在庄南.庄南有片缓土坡,属于汉时细柳营所在的黄土原,传说这是块风水宝地。人死入老坟,在蒲庄讲究规制,比如,上吊、自杀、枪杀、车祸等横死之人不得入老坟;光棍汉、未嫁女死后不得入老坟;早夭的婴孩不得入老坟。大伯死于非命,将大伯衣冠归葬老坟,是爷爷带着陈家老小趁着风高夜黑偷偷葬埋的。
 


02
酒   坊

 
大伯在南城经营着大酒坊,却与“北边”暗通关系,事发后被枪杀在朱雀门外,暴尸三日。奶奶颠着一双小脚,在堂屋来回踱步抹眼泪。她骂爷爷窝囊废,骂二伯陈清明不明事理。二伯起初不敢言语,被奶奶骂急了,“嗖”地一下站起身,拽上父亲陈清风,套上马车往南城赶。趁着后半夜当兵的困顿犯迷糊,二伯顺护城河绕到朱雀门外,从一棵弯脖子槐树上解开绳索,背起大伯的尸身向西后地狂奔。父亲做事胆正,不计后果。二伯怕他误事,让他套着马车在西后地树林边接应。二伯跑着跑着,脚下打滑,闪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本能地“哎哟”一声,惊动了放哨的卫兵。卫兵乍一醒来,迷迷瞪瞪,等他反应上来,拉枪栓,定准星,待到打出第一枪时,二伯已坐上马车消失在城郊漆黑的夜里。
马车有些颠簸,车上的尸身往后出溜。二伯起身向前扯了扯,这一扯不打紧,二伯却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原来抢错了尸体。父亲脾气急,非要折回去抢人不可。二伯拽紧父亲衣袖,劝他不能回去了。他说,当兵的有了防备,回去只能送死!父亲问,那这个尸体咋办?二伯说,都是好人,我们把他就地掩埋,不能抛尸荒野呀。
回到蒲庄,二伯不敢说原委。父亲嘴快,爷爷一听火冒三丈,骂他们俩球事干不响。奶奶抹了抹眼泪,找来大伯的几件衣服,在庄南老坟为大伯修了衣冠冢。那天,奶奶硬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她颠着一双小脚,吩咐二伯、父亲和后辈子侄跪拜,为大伯送行。祭拜了大伯,父亲说,回家吧。奶奶一挥手说,你们先回去,我想静一下。二伯还想劝说,奶奶又是一挥手,示意他们快走。奶奶像轰小鸡一样把家人赶回家。爷爷远远蹲着,一边等奶奶,一边抽闷烟。


奶奶对着坟头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骂了,骂着骂着就捶打自己的胸口。天麻麻亮的时候,奶奶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把楠木拐杖往地上一杵,对蹲在远处的爷爷说,走,回。
爷爷先后娶过两房妻子。大伯、二伯为正房所生,父亲为二房所生,也就是奶奶所生。爷爷娶了正房,一下生了两个葫芦娃,正房却因伤寒断了命。蒲庄人说爷爷命硬,剋妻。因此,刚刚三十出头的爷爷,再也没人愿意提亲。一连串生了俩光葫芦,爷爷一心想要个女儿。当他娶下奶奶时,就附在耳边说,给咱生个千金,我把你当菩萨供。谁知奶奶又是生了个小子,这让爷爷很为失望。
此时,爷爷已将南城大酒坊传给了大伯。生意倒是红火,当家里揭不开锅需要周济的时候,大伯却说柜上紧张。当他因资助“北边”的事被人告发吃了枪子,家人才明白,大伯是把酒坊当成“助红”的钱罐了。
大伯吃了枪子后,南城大酒坊被查封。过了大半年,大伯的事情逐渐平息,二伯便想着把酒坊重新开张起来。那天,二伯刚想伸手去撕大门上破碎的官家封条,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席卷大地,爆炸掀起的气浪揭去了屋顶,把几只百余斤重的酒缸毫不费力地抛向空中。当二伯从晕头转向的翻滚中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瓦砾堆中,身上竟然完好无损。与他一同进城的伙计胳膊受了点伤,脸上擦破了点皮,也算幸运地与死神擦肩而过。西京城到处都在起火,爆炸的浓烟像黑云一样遮天蔽日,浓烈的硝烟和飞起的尘灰令人窒息。飞溅的烈酒成了燃烧的催化剂,霎时间,南城大酒坊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防空警报响了起来,拉着长长的“呜咽”,让人心悸。紧邻酒坊的一家屋舍倒塌了,一个中年妇女被一根横梁当场压死;还有几个小孩子受了点轻伤“哇哇”大哭;年岁稍大的一个孩子摸摸自己的头又掐了掐手背,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伙计顾不得伤痛来不及掸掉身上的灰土,死命将二伯拖上马车,“驾驾”地喊着,穿过西后地一片白杨林返回蒲庄。
很快有人传来消息,日本人轰炸西京城了。二伯惊魂未定,对着祠堂供奉的先祖像连连磕头作揖,庆幸自己命大。那年月,西京作为西北军事重镇和大后方的重要基地,是日军飞机轰炸的重点目标之一。民国二十六年秋天,日本军机频频飞临西京上空,从事侦查活动,十一月开始对城区狂轰滥炸。翌年,日本陆军航空队在山西运城机场建立中心基地后,对西京的空袭活动更加猖狂。被频繁轰炸的城区,到处是断垣残壁。
天空阴沉得紧,街上几乎很少有人行走。
 


03
噩   耗

 

爷爷看事眼宽,深知读书的重要,一定要让后辈学出人样。当年,大伯在蒲庄读完私塾,爷爷送他进了关中书院。关中书院建于万历年间,是明、清两代陕西的最高学府,也是全国四大著名书院之一,紧邻西京城南城门里的宝庆寺。
办完入学手续,爷爷帮大伯铺好被子,拿起脸盆要去井边打水。大伯说,我自己去。爷爷将脸盆递给大伯。大伯刚拉开门,迎面撞上同舍一个看似柔弱的白面书生。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大伯的人生正是因为这个书生发生了转机。白面书生叫柳牧云,人看起来柔弱,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和沉稳。
一天中午,大伯在老孙家泡馍馆吃泡馍,遇见柳牧云正与书院对面的布店老板一边掰馍,一边小声说话。大伯挥手向柳牧云打招呼,柳牧云反而把头撇向窗外。大伯心想,又没让你掏钱,何必那么小气。大伯与柳牧云本来也没啥交情,就没多往心里去。等大伯慢悠悠吃过一碗热乎乎油汪汪的泡馍,去前台结账时,老板告诉他,临窗的两位先生结过了。


大伯纳闷了,与柳牧云打招呼他假装没看见,却又替自己付了钱,这是何苦?大伯不管遇到什么事喜欢闷在心里琢磨。今天这事,捋了捋,也没捋出个头绪。可是有一点他很清楚,柳牧云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一天下学后,大伯去湘子庙街买了一份猪头肉、一份梆梆肉,一碟油炸花生米,四个白吉馍,打了斤半烧酒,为还柳牧云的情。大伯拽着柳牧云在宿舍一张老式方桌上,摊开酒肉,一定要吃个痛快,喝个带劲。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闲扯。大伯提起那天的事,柳牧云刻意岔过了话题。大伯做事一根筋,弄不明白的事,偏要弄明白。柳牧云拿大伯没法,就和他聊起了国仇家恨。柳牧云所谈的那些东西大伯起初听不大懂,但从中悟出了什么。大伯心下揣度,柳牧云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物,该不会是地下党吧。地下党就是那些非常了不起身份不能公开的特殊人物。大伯毕业后,《西北文化报》招他做记者。他对此兴趣不大,做了一个多月就辞了职。爷爷拿大伯没办法,就将南城大酒坊交他经营。此后,南城酒坊就成了柳牧云联络“北边”开展地下活动的据点。
出了正月,情形急转直下。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战时西京的宵禁和灯火管制就开始了。大伯饥肠辘辘,鼓捣柳牧云一起去歧山面馆解决肠胃问题。柳牧云不同意,大伯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敢独自贸然前往。天彻底黑下后,紧邻歧山面馆的布店大门被一帮穿便服的人撞开,一阵冲砸之后,老板和店小二被带到了警局。店门就这么开着,门板横七竖八铺了一地。几天后,岐山哨子面馆有食客传出消息,布店老板死了,据说他是共产党。抓布店老板的时候,柳牧云突然消失了。十多天后的12月8日晚,忽然有人敲响了宿舍门。大伯急忙起身,见到来人不禁唬了一跳,原来是柳牧云!他面色憔悴,胡子拉碴,不似以往那样清爽干净。大伯心里一热,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亲切。他双手抱住柳牧云,生怕他再失踪似的。那天夜里,柳牧云和大伯聊了很久,最后,安排大伯组织关中书院的进步学生闹学潮。他递给大伯一份名单,叮嘱大伯千万要保密。第二天,大伯组织了近百名学子参与了学生请愿。过了三天,爆发了震惊中外的“双十二”事变,张学良、杨虎城二位将军临潼兵谏,逼蒋抗日。与许多庄稼汉一样,爷爷相信世上大小事体出事之先都有个兆头。比如说,好端端的眼皮儿跳个不停;比如说,没病没痛的突然心里发慌。遇到这种情况,总叫人提心吊胆,直到大小出点事应验之后,这慌慌的心才算有了着落。就说大伯出的这件事吧。清早起来,爷爷思谋着去北原转转,刚跨出上房门坎,眼睛就没来由地跳。他先揉了揉,又闭上眼睛歇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还是跳。奶奶伸手掰开爷爷的眼皮瞅瞅,又凑近前“噗噗”吹了几下,稍好了一会儿,还是忽闪忽闪地跳。奶奶掐一段麦秸,凑近舌头舔了舔,贴在爷爷左上眼皮说:“行咧行咧,夜黑里没睡好,歇歇就好了。贴麦秸,贴麦秸,贴过麦秸保吉安。”奶奶连说三遍吉利话,爷爷的心里还是一个劲犯嘀咕。直到城里传来消息,大伯出事了,爷爷整个人几乎就要软瘫了。
大伯因公开组织学运,被康泽组建的三青团特务盯上了。事前,柳牧云通过紧急联络方式通知大伯速速撤离,但为时已晚,十几个特务堵住了酒坊大门。大伯急忙翻出进步学生名单一把火烧了,这才打算翻墙从后院出逃。他双手反抓山墙突出的一块青砖,像只壁虎身子紧贴墙壁。当特务举枪瞄准时,大伯开始发力,双手使劲双腿倒翻准备飞身上房。可能是大伯脚下打滑,也可能是青砖脱落,他没有翻上房顶却直直地从山墙边沿落了下来,“砰”地一声,头朝下磕在砖地上磕得面目全非。次日,南城门便贴出告示:共匪陈清泉犯上作乱,已被正法。
 


04
抓   丁

 

日本投降后,蒋介石挑起了内战。
乡下消息来得迟。先一年夏天两军就开战了,第二年春上才传到蒲庄。国军有美国帮助,调集了几百万大军向共产党开仗。蒋委员长决心大得很,想用一年半载时间把共产党打败,谁料想战局并没有照他的话来,不光没有消灭共产党,老蒋反而吃了大亏,仗越打越糟糕,地盘越缩越小。从国军不断向老百姓摊捐和抓丁就能看出端倪。农历二月,有消息说,胡宗南采取“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策略,以几十万大军占了延安。占了延安应该说距最后胜利差不远了。不料到了秋天,不光没取得最后胜利,蒋介石还丢了百万人马。原来,在抗日战争后期就坐镇西北的胡宗南多年来并没有把陕北共产党放在眼里。事实上,他并不了解这片红色的土地。消息是从蒲庄的“老碗会”传出的。


国共开仗,兵役开始紧张。到了秋天,仗越打越大,国民党的壮丁越抓越凶,时常见通往西京的官道上,一条麻绳蒜瓣一样,拴着一串串年轻后生。他们低着头,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闷声不响。当官的不耐烦了,用枪托逮着哪儿打哪儿,胆小的停止了哭泣,胆大的梗着脖子,却遭致更严厉的击打。一个冷娃骂了当官的,被打得头破血流。可惜他的双手反绑着,躲也躲不了,只有招架的份。
爷爷担心父亲会走大伯的路子,将他留在蒲庄继续读私塾。看到这情势,他又后悔没有把父亲送去西京城。大伯出事后,家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如果父亲再有个三长两短,爷爷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时常唉声叹气,又担惊受怕。王廷发用钱买来一个保甲的缺,领着乡丁保甲三天两头在蒲庄抓丁摊捐,撵得年轻后生不敢在家停留。这伙后生里有王兴运、陈孝武,还有我的父亲陈清风。这几个后生躲壮丁,不是单打独斗,他们随身带着铁锨钉耙,聚在一伙,白天晚上不拆伴儿。即使王廷发带来三五个保甲,也不敢对他们下手。村北芦苇塘边有一座废弃的窑场,他们各自从家里带了芦席和铺盖卷,白天晚上躲在窑场。到了饭点,为防家家送饭目标大,便由各家轮流送。王兴运是王廷发没出五服的堂侄,父亲和他开玩笑说,你还用躲吗?
王兴运说,不躲还等王廷发带人抓呀?大伙儿都躲了,抓不够数,估计这狗日的连亲娘老子也未必认。大伙儿觉得王兴运说得有理,也就哈哈一笑。天黑定的时候,王兴运说尿急,出去一趟,去了半天才回来。陈孝武问他尿黄河呢,咋这么久?
王兴运解释道,本来小解,可能吃的不合胃口,闹肚子,解了个大手。
父亲打趣道,原来?井绳呢!
大家继续瞎吹滥谝,实在太晚了,父亲说,睡吧。王兴运也说,睡吧,睡吧。
到了后半夜,父亲起夜,刚蹲下去,却看到百米外有马灯晃。开始他也没在意,但又发现人影绰绰,好像是十来号保甲向窑场摸来。父亲奇怪他们藏得这么隐秘,保甲是怎么知道的?但事情紧急,父亲没顾得多想,提了裤子奔进窑场,喊道,大事不妙,快起来!快起来!几个人刚穿好衣裤,十几个保甲已堵住窑场出口,撒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手里拿着木棒刀斧。王廷发对几个后生吆喝着不要乱动,乖乖跟他们走。屋里几个后生眼看没有逃路,有人吓得上牙打下牙,有人哆哆嗦嗦地说,咱们这是被煮了饺子喽……这可咋办啊?
王兴运急忙出主意,咱们还是各自逃吧,能逃一个算一个,谁跑脱谁命大。
父亲马上反对说,兴运哥,这样绝对不行。保甲人多势众,各顾各恐怕谁也逃不脱!
这时,外面的保甲在王廷发的带领下齐声吆喝,声音越来越高,包围圈也越来越小。王兴运将铁锨一挥,说是来不及了,还是跑吧,我不信跑不脱!
父亲急忙拽了他一把,说是等等,大家跟着我,拢紧些往出冲。他们是短棍,我们是铁锨钉耙,一分短一分险,一分长一分强。在工具上,我们占优势,只要咱不分散,他们奈何不了谁。听我的,冲!父亲说完,拉开木门,吆喝一声,给我往死打,弄死一个算一个!父亲这一手真灵,密匝匝的包围圈豁出一道口子。没等他们缓过来神,几个后生已冲出包围圈几丈远。毕竟年轻冲劲足,三下两下跑过了芦苇塘。


窑场躲不成,他们换在北坡地的马场子。马场子目标大,但地方宽敞,易守难攻,又容易撤逃。先前选在窑场,单方面只考虑地方隐蔽,没想到反而会被包饺子。“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他们选择了马场子,便加强了戒备,每天轮流望风放哨,也就安全了许多。
蒲庄的冬天是随着一阵冷风吹来的,和每一个即将来临的傍晚一样,芦苇塘开始升腾起大片水汽,丝丝缕缕徘徊不去,像一片淡淡的幽蓝色水雾。也许在那个傍晚,或者更晚的时候,奶奶死了。奶奶死在陈宅门口,遭歹人用刀攘在了胸口。平日,奶奶睡得早,从来不让人服侍洗漱,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奶奶竟然靠着门前的大槐树咽气了。直到邻居陈三赖,鼓一般“咚咚咚”的砸门声,才让陈宅上下乱了阵脚。
爷爷一边差人去县上报官,一边吩咐家人料理后事。大娘怀疑王廷发雇凶下的黑手。爷爷说,没凭没据的,不要乱讲。
爷爷知晓父亲血气方刚,怕这浑小子生出事端,他便吩咐陈家老小,谁也不许告诉清风。第二天一大早,陈孝武他娘给后生送饭时,却不小心说漏了嘴。父亲操起钉耙,要找王廷发算账,被孝武他娘拼命拦住,孝武他娘说,大侄子,千万不敢胡来,抓丁正凶呢。听婶一句劝,千万千万不要鲁莽,白天不要回家,天黑了再回去给你娘化个纸钱。父亲忍受着内心煎熬,一会儿流泪,一会儿捶打墙。熬到傍黑,兔子一样窜回家,扑通一声跪在灵堂前,放声痛哭。爷爷怕被人听到急忙阻拦,人都死了,哭啥哭?能哭活了就哭!父亲这才止住哭泣,但还是一个劲吸溜鼻息抹眼泪。
大娘给父亲穿上孝衣,规劝父亲说,清风,听大嫂一句劝,天不亮你就走。占卜师看过时辰,明日午时出殡,你可千万不要回来!
父亲犟得厉害,偏要给奶奶披麻戴孝、摔盆扛幡。爷爷叹了口气,同意葬埋了奶奶,让父亲立马走人。爷爷还是不放心,对大娘说,你给这小祖宗拾掇拾掇,不能让人认出来。
大娘年轻时随秦腔班社走东串西唱堂会,虽没成了角儿,却学了一手勾眉画脸的绝活,经她一番装扮,满像回事。爷爷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说,唔,还行。


第二日,父亲夹杂在长长的送葬队伍中,哭得满脸泪痕。就在奶奶下了葬,放过几挂炮仗,孝子们返回蒲庄的路上,埋伏在三里坡的几个保甲一拥而上,绑起父亲,拖上马车,向细柳营乡公所绝尘而去。从此,父亲便杳无音信。
 


05
团   圆


临近年根,天气开始转暖。爷爷和二伯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拉家常,这时,大门“吱吜”一声被人推开了。爷爷回头望去,一下子愣住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抓丁的父亲陈清风。父亲被抓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有些稚嫩,如今,人晒得有些黑,但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英武之气。
当年,父亲被送到西京城,编入胡宗南部步兵营。与父亲一同抓来的几个后生,个个眼泪汪汪的,只有父亲坐在营房地上揪稻草玩。该营营长张守山戴着墨镜,走到父亲跟前,用脚踢了一脚,挥了挥手中的鞭子,示意跟他走。父亲觉得这声音有些熟,在他抬头的瞬间,张守山已转过身。父亲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跟着营长走。进到营部,张守山摘下墨镜,父亲激动地喊了一声牧云哥,却被他制止了。
大伯在关中书院读书时,带柳牧云到蒲庄玩过几次。说来奇怪,那时,父亲和柳牧云格外亲近,跑前跑后喊牧云哥长牧云哥短。大伯出事后,柳牧云经组织牵线,化名张守山进入胡宗南部。柳牧云示意父亲不要声张,又向他询问了几个新兵蛋子的情况,随后问父亲有何打算?父亲表示之前还想着咋逃呢?有牧云哥他就留下咧。
柳牧云说好,你先归队吧。父亲刚转身,却听柳牧云问,你大哥给家写信没?
父亲愣怔了一下,说,牧云哥,我大哥已死去多年了,你难道还不清楚?
你大哥他还活着。我们一个同志,危急时刻,将他摁在一口大酒缸下,顺手扒下他的衣服套在身上。这位同志翻墙时失了手,不幸牺牲了。
父亲异常惊讶,连问了几个“真的、真的吗?”
听说大伯还活着,父亲高兴得拢不起嘴。他自言自语道,难怪抢错了尸体。牧云哥,这位同志是为救大哥而牺牲的,他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呐。
柳牧云告诉父亲,胡宗南要闪击延安,让新兵打前站做炮灰,父亲一听就急了。柳牧云让父亲去“北边”,还让父亲做另外五个新兵蛋子的工作。当夜,以带新兵训练为由,柳牧云派赵副营长带他们顺利出城,绕道渭南、蒲城,一路向北。父亲读过书,有文化,边区领导安排他读了抗日军政大学,结业第二天,派他上前线做宣传员。部队路过蒲庄,父亲请假半天回家探亲。
父亲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爷儿仨抱头痛哭,哭得黑天黑地。在我的父辈没有走出蒲庄前,他们未来的日子也许和大多数乡下人一样,概括起来无非就是种田、锄地、吃饭、睡觉、放牛或者侍弄乡土稼穑之事。回忆父辈们的青春之事,令人不胜唏嘘。他们淳朴至极,又有着共同信念,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最终走上了共同的路。


爷儿仨围着石几聊天。正聊得起劲,爷爷突然问父亲,你刚说在窑场躲丁时,王兴运出去解过手?得到了父亲肯定的答复,爷爷说,这就对上了。儿啊,你们当时被王兴运卖了。爷爷推测,父亲为奶奶送葬,应该也是王兴运透的风。当天,大娘给父亲粘了假胡子,穿着孝服,披着孝布,蒲庄的乡党都难认出,何况外乡的保甲。爷爷吸了口旱烟,叹了口气,继续说,按说王兴运家平日也能过得去,有点闲钱,但日子并不是太宽裕。就在那年,他们家不但购买了五十亩上好的水浇田,还雇了两个长工、三个短工。爷爷当时还纳闷,这钱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原来,父子俩收了好处,背地里给咱家捅刀使绊呢。
父亲倒是看得开,说是还得感谢王兴运,没有他,自己也去不了“北边”,也走不上这条阳关道。
后半晌,父亲接到命令,部队要开拔了。二伯叹了口气,说是大哥要是能回来就好了。话音落点,大伯就推门进来了。看到大伯,父亲既惊讶又高兴,他快步上前,像儿时一样,双手勾着大伯的脖子,喊了声“大哥……”眼泪“唰”地一下涌出眼眶。
大伯顺势揽住父亲,想抱起他,却没抱动。大伯说,好小子,长结实了,大哥抱不动了。
大娘二娘收拾完碗筷,从厨房闪身出来。看到大伯的瞬间,大娘愣怔了,等她缓过神来,忽然嚎啕大哭。二娘快人快语,激动地说,难怪大清早的,前院杏树上两只喜鹊“吱吱嘎嘎”叫个不停,赶都赶不走。
 


06
尾   声

 

西京解放后,王廷发自知作恶多端,怕秋后算账,在后院的老榆树枝槎,拴一根麻绳寻了短见。王家后人无脸把他归葬庄南老坟,用一张草席裹着悄悄埋于庄北水濠地。一群野狗刨开坟丘,将王廷发的尸体撕成了碎片,洒在地上的血,墨汁一般黑。
王兴运的父亲因购置了五十亩田产,雇了长工短工,被划为地主成分。一家五口头上戴上纸糊的高帽,胸前挂着大木牌,在蒲庄游街。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痰,有人远远站着看笑话。大娘手握一把改锥,冲上前想攮王兴运一锥,却被大伯拦下了。



吕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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