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画
祝重寿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博士、教授
进入21世纪，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中国的昆曲艺术入选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单。9年后，2010年，中国京剧再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人都非常高兴，这是国际社会对我们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尊崇。
京剧是中国国粹，清乾隆末期（18世纪末）兴起于当时首都北京，19、20世纪流行全国。乾隆时各地地方戏兴起，竞相进京献艺，荟萃北京。京剧就是综合了各地地方戏优点，尤其是徽调、汉调、昆曲、秦腔等，丰富多彩，气象万千，逐渐形成了华美、大气、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京剧集各种古戏之大成，他的诞生标志着古典戏曲的终结，是中国影响最大，流行最广的戏曲剧种。
京剧是综合艺术，表演是最重要的，正是靠演员表演才能使文学剧本转化为舞台艺术。是由剧本（文学）、音乐、表演、舞台（美术）等构成。是视、听艺术，除了听音乐（声乐、器乐）之外，都是视觉艺术，诸如表演艺术、舞台艺术等，都与美术有关。笔者是搞美术史的，自然是从美术史的角度，从“看”的角度，来说京剧，从杨柳青戏曲年画来看京剧表演艺术。
京剧表演，唱念做打，互相结合，并且还吸收武术、杂技，这些都是演员的基本功。京剧表演是虚拟化的，无中生有，以少胜多，充分调动观众艺术再创作的积极性，全靠观众想像，正所谓“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
整个表演体系是程式化的，动作（身段、亮相、眼神、手势等）优美，夸张，节奏感强，讲究造型，非常规范。京剧各个方面都有一套规范化的艺术表现形式，程式化是艺术高度成熟的标志，属于高等级高层次的艺术。
京剧角色行当，主要分生旦净丑等，分别扮演不同性别、年龄、职业、身份、性格等人物形象，各行当都有一套表演形式。唱、念、做、打，各具特色。每个行当都有一些开宗立派的艺术大师，他们又开创了很多派别，创造了很多经典作品，可谓名角荟萃，流派林立。
京剧最初以老生为主，新、旧老生各有三杰，老三杰是余三胜、张二奎、程长庚，新三杰是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20世纪又出现了四大须生，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
上海还有王鸿寿、汪笑侬、周信芳等老生名角。唱小生、武生著名的有杨小楼、李少春、盖家天、俞振飞、叶盛兰等。旦角有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唱花脸的主要有金少山、郝寿臣、裘盛戎、袁世海等。名丑主要有肖长华等。真可谓“大师如云，杰作如雨”。
京剧非常看重名角，甚至编剧都要为名角量身打造。现代美国好莱坞电影“名星制”也是编剧、导演为名星量身打造，是否受中国京剧影响？
舞台美术主要是人物化妆、脸谱、服装（行头）、道具（多为室内用具）、舞台布景（多为室外风景）等。京剧脸谱通过色彩、图案，表现人物性格，非常夸张。
舞台风景，都是虚拟的，舞台演出时没有，全靠演员表演暗示和观众头脑中再创作，将山水风景给补上。总之京剧唱念做打都很美，都富于装饰性。装饰性、程式化都是艺术高度成熟的标志，属于高等级的艺术（但是我们今天往往把好的东西污名化）。
京剧剧目广泛取材于古代小说、戏曲，以历史故事为主要演出内容，传统剧目就有一千多个，常演的也有三、四百个。演出最多的是三国戏和水浒戏，水浒戏是宋代题材，属宋戏，宋戏还有杨家将、包公戏、岳飞戏、白蛇传等。本文就是参考了《京剧剧目初探》。
京剧表演体系代表了东方戏剧表演体系，是世界三大戏剧表演体系之一（即斯坦尼斯拉夫为代表的俄罗斯表演体系（写实）、布莱希特为代表的德意志表演体系（表现）和梅兰芳为代表的中国京剧表演体系（唯美））。也是世界三大戏剧之一（还有古希腊戏剧和古印度戏剧，郑振铎说印度古戏曾影响温州古戏）。京剧已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其中很多艺术元素已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符号。
杨柳青年画在天津，清代兴盛，差不多与京剧同时兴起，主要画各路神像、妇女儿童、社会风俗、时事新闻、京剧表演等，寓意吉祥，兴高采烈，为过大年增加了喜庆气氛。
其中最精彩的是京剧年画，现存有几百种，上至神话传说、商周故事，下到清末民初的时装戏，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好画众多，生动传神，真实地再现了当年京津地区京剧舞台演出情况，为我们今天研究京剧艺术提供了可靠的形象资料。京剧演员更是一看就懂，画中人的动态就是演员的肢体语言，是基本功，也为我们今天研究京剧表演艺术提供了一个新路径。
杨柳青年画木版套印，人工着色，人物面部、服饰等重要部位，粉、金晕染，整个看上去，构图饱满，色彩鲜艳，装饰性很强，因靠近北京，深受清宫院画影响，是中国年画中最富丽、最典雅的。本文就是将京剧与杨柳青年画互相比较，互相说明，当然京剧年画是京剧的插图，远没有京剧那么多。
如上所述，京剧演出最多的是三国戏和水浒戏，都是以老生为主的男人戏，不像以前昆曲多为男女爱情戏。
三国戏演魏蜀吴三国故事，刘备是老生，曹操、孙权是花脸，小说、戏曲都偏向刘备，影响到民间，京剧和杨柳青京剧年画也是多表现蜀国刘备故事，诸葛亮也是老生，五虎上将关羽（红生）、张飞是花脸，赵云、马超是武生，黄忠也是老生，还拍了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
图1: 北京清宫戏画，三国戏《群英会》
三国戏中，最精彩的是《群英会》，三国鼎立，孙权、刘备联合抗曹，刘备派诸葛亮去东吴出谋划策，曹操令蒋干过江劝降，吴大都督周瑜将计就计，让蒋干盗去假书，使曹操被骗，杀了水军将领蔡瑁、张允。东吴缺箭，诸葛亮草船借箭。周瑜用苦肉计打黄盖，黄盖诈降曹操。庞统又献连环计，教曹操将战船锁在一起，这些都有利于火攻。
图2: 三国戏《群英会》
曹操不知是计，反而志得意满，大宴文武，横槊赋诗。孙、刘一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诸葛亮又借得东风，最后导致火烧赤壁，曹军大败。此戏马连良扮诸葛亮，谭富英扮鲁肃，叶盛兰扮周瑜，萧长华扮蒋干，袁世海扮曹操，裘盛戎扮黄盖，六大一流演员同台献艺，名角荟萃，是真正的《群英会》，后来还拍成了电影，长演不衰。这些名角一方面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艺特长，另一方面又能互相配合，天衣无缝。
本文图1是北京清宫戏画《群英会》，图2是天津杨柳青年画《群英会》，很明显杨柳青年画是在学北京清宫戏画，天津离北京不远，近水楼台先得月，清后期宫廷文化、艺术流落民间，影响民间，宫廷艺术影响民间市民艺术，杨柳青画家在清宫戏画基础上，简化概括，更加集中，而且还降低成本，大量销售，广泛普及，老百姓非常欢迎，喜闻乐见。
三国戏，横槊赋诗，阚泽诈降
三国戏，借东风
北京清宫戏画《群英会》上有5人，其中诸葛亮不像剧中常见道士装扮。杨柳青画家将其改成3人，去掉两侧诸葛亮、鲁肃，更加集中，两画执剑监酒太史慈动态完全一样，杨柳青年画上的周瑜、蒋干也比清宫戏画端正健康，总之杨柳青年画简洁秀气，不失文雅，不像宫廷艺术那么繁琐。
三国戏，龙凤呈祥
三国戏，龙凤呈祥
三国戏中，最喜庆的是《龙凤呈祥》，每年新年、春节都会上演，主要有《甘露寺》、《回荆州》，说孙权因刘备占据荆州不还，与周瑜设计，假称以妹孙尚香嫁给刘备，诓刘备过江，作为人质，来换取荆州。诸葛亮将计就计，派赵云护卫刘备过江，刘备、赵云先去拜见孙、周岳父乔国老乔玄，请乔玄说服孙母吴国太，在甘露寺相亲，弄假成真。
三国戏，龙凤呈祥
三国戏，龙凤呈祥
刘备成亲后，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经赵云提醒，刘备求孙尚香一起回荆州，孙尚香辞别母亲吴国太，与刘备一起潜逃，周瑜遣将追截，皆为孙夫人斥退，周瑜率兵追至，刘备夫妇已被诸葛亮接回荆州，正是“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京剧画三国戏，龙凤呈祥
当年也是名角荟萃，梅兰芳、余叔岩、马连良、杨小楼等人经常合演。《龙凤呈祥》中出现了旦角（孙尚香），不论京剧，还是年画，都是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三国戏，龙凤呈祥
年画《龙凤呈祥》中，《回荆州》那幅画得最好，简洁明了，一目了然，一般来说，画上人物一多，就不宜再画背景，此画已有7人（刘备夫妇、赵云、东吴二将、二侍女），若再画背景山水，必然花乱，此画如实反映了京剧舞台演出实况，这类京剧演出实况，杨柳青年画中有很多，是我们今天了解当时京剧表演艺术的可靠的形象资料。
三国戏，龙凤呈祥，回荆州
此画构图排列有序，高低错落有致，有节奏感，装饰性强，艺术水平高，是杨柳青年画中的精品。
《黄鹤楼》源于元杂剧，《三国演义》没有这个故事，也是说周瑜向刘备索要荆州故事，周瑜在黄鹤楼宴请刘备，诸葛亮派赵云护卫刘备过江，酒宴上周瑜逼刘备写退还荆州的文约，并嘱咐部下没有令箭不得放走刘备，诸葛亮事先将借东风时带走的令箭交给赵云，赵云出示令箭，带刘备跳回荆州。
三国戏，黄鹤楼
年画《黄鹤楼》将周瑜、刘备、赵云3三人画在右上角二楼上，不到四分之一，其他都是楼外山水，很多人在忙活，这种构图在杨柳青年画中很少见。
三国战将如云，各个忠勇英武，最有名的当属赵云，上述二戏中都有赵云，赵云戏是武生武戏，最有名的是《长坂坡》。
三国 ，赵云，长坂坡，单骑救主
说曹操大军追杀刘备，刘备与眷属失散，赵云单枪匹马，独闯曹营，救出甘夫人等人，糜夫人将孩子阿斗（刘禅）托付给赵云，投井自杀，赵云怀抱阿斗，突出重围，张飞在长板桥上接应，吓退曹兵。当年杨小楼善演此戏。
三国戏，赵云，长坂坡
杨柳青年画《长坂坡》本文选取3幅，《单骑救主》那幅，赵云在构图中心，周围曹将围攻，轮番上阵，曹操在远处山上观战，但见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刀枪剑戟，铿锵作响，中心爆发，四周环绕，斗争激烈，这种“围攻式”构图，杨柳青年画中司空见惯，京剧舞台上也常见。《金锁阵》也是这种“围攻式”构图。“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那幅很有意思，画中三人个性鲜明。
三国 ，赵云，长坂坡，刘备摔孩子
赵云救阿斗有两次，第二次是《赵云截江救阿斗》，孙权多次讨要荆州不得，听说刘备入川，派人去荆州，谎称母病，接孙夫人、阿斗回南京，想以阿斗为人质，换回荆州，孙夫人带着阿斗行至江中，赵云得知，驾舟追到，跳上大船，夺回阿斗。本文选的两图都画水中帆船，都有山水背景，增添了诗情画意。
三国戏，赵云截江救阿斗
三国戏，赵云截江救阿斗
杨柳青京剧年画有的有环境背景，有的没有，无环境背景的，如实地再现了京剧舞台演出时的实况。有环境背景的，是画家添加的，主要是人物故事的环境和山水背景，故事环境是近景，山水背景是远景，使年画充满诗情画意。
其实不止京剧和杨柳青年画有很多三国戏，与此同时，各地流行的地方戏与地方年画中也有大量三国戏、三国年画，真是百花齐放，丰富多彩，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京剧和杨柳青年画中还有很多水浒戏，水浒戏属宋戏，上述三国戏多为上层文戏，注重唱、念；而水浒戏大多是下层武戏，注重做、打。文戏看旋律，武戏看节奏。
水浒戏歌颂下层社会反暴政英雄，诸如鲁智深、林冲、武松、李逵、宋江、阮氏兄弟等，梁山好汉大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拳打脚踢，叱咤风云，动作大，有气势，生动传神，很有个性，生活气息更是超过三国戏。
京剧《李逵大闹忠义堂》就是这样，说李逵、燕青路经太平庄借宿，听说宋江强抢陈员外之女，李逵大怒，回山大闹忠义堂，砍了杏黄旗（“替天行道”），并质问宋江，宋江率众去太平庄调查，知是坏人假冒，李逵大惭，负荆请罪，众人说情，宋江令李逵捉拿冒名坏人，将功赎罪，燕青协助，肃清冒名坏人匪窝，救回民女。
水浒戏，李逵大闹忠义堂
年画《李逵大闹忠义堂》画得极好，众人伫立，李逵义愤填膺，非常激动，非常突出；京剧舞台演出，一般是一人在表演时，其他人不动，以免“抢戏”干扰。忠义堂建筑形成一个大方块，内外都有人，人物曲线，建筑直线，互相对比，互相衬托，相得益彰；
整个看上去，构图均衡，主次分明，错落有致，井然有序，人物生动传神，色彩艳丽不俗，装饰性很强，艺术水平很高。很好地表现了戏剧冲突和人物个性，也表现了人们追求公平正义的美好愿望，是杨柳青年画中的精品，画家无名，却是高手。
水浒戏，武松擒方腊
京剧《武松擒方腊》，说宋江率兵南下征方腊，方腊武艺高强，连败梁山诸将，武松与方腊交战，胳膊被方腊砍断，鲁智深打倒方腊，武松乘势单臂擒方腊。
年画《武松擒方腊》画上四人，两侧二人伫立，中间武松和方腊二人厮杀，两刀形成一个锐角，很有张力，引人注目，主次对比，动静对比，互相衬托，相得益彰。表现出戏剧冲突和人物个性。整个看上去，人物生动，争让有致，色彩鲜明，有节奏感，装饰性很强，艺术水平很高，堪称精品。也是画家无名，却是高手。
水浒戏，三打祝家庄
水浒戏，收关胜
京剧《收关胜》说关胜攻打梁山，连败诸将，呼延灼诈降关胜，诱关胜夜袭，伴至水中，梁山众头领一起擒获关胜，劝其聚义。《救关胜》（《红桃山》）说红桃山女匪张月娥与梁山宋江作对，关胜出战，被诱入山中，几乎被山火所烧，林冲来救未果，花荣赶到，三人合力擒获女匪张月娥。
水浒戏，收关胜
年画《收关胜》是水战，画三船遭遇，即将厮杀，后有山水背景。《救关胜》是陆战，画三人围攻张月娥，无山水背景，是舞台演出实况。
京剧《时迁盗甲》，说呼延灼领兵攻打梁山，摆布连环马，梁山不敌；汤隆推荐徐宁可破连环马，吴用派时迁去东京（开封）盗取徐宁祖传雁翎甲，并使汤隆赚徐宁上山，劝徐宁聚义。徐宁教授钩镰枪，大破连环马。
水浒戏，时迁盗甲，为了说明“鼓上蚤”，时迁脚下画了很多鼓，很别扭
年画《时迁盗甲》画徐宁府邸，深宅大院，夜晚巡逻，防范严密，生活气息很浓，色彩也很好，鲜明而又深沉。只是时迁脚下画了很多鼓，说明“鼓上蚤”，看上去很别扭。
京剧《打渔杀家》说阮小二（肖恩）父女打渔为生，当地土豪派人向肖恩要渔税，未果，又派打手去肖家催讨，被肖恩打了一顿，肖恩向县衙首告，反被县官杖责，还逼肖恩向土豪赔礼，肖恩忍无可忍，父女俩黑夜过江，杀了土豪全家。此戏脍炙人口，长演不衰，小丑多，很有趣，还拍成了电影。
水浒戏 ，打渔杀家
年画《打渔杀家》画肖恩与梁山好汉在船上喝酒，土豪狗腿子来催讨渔税，狗腿子狗仗人势，非常嚣张，但好汉们毫不畏惧，根本看不起他，隔水对骂，互相对比，互相衬托，生动传神，个性鲜明，很有意思。戏剧冲突反映了社会冲突，说明社会矛盾已非常尖锐，社会冲突，杀人放火，一触即发，充满了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思想光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