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成功的草书作品,就像是人为的用乱石堆垒起来的形同自然且极为稳固的一座山体。这句话由几个关键词串联:首先是“人为的”,是创作主体心性的迹化、情感的物化,是书者综合素养在笔墨间的流露。作品是人创作的,难免会有“人为的”痕迹,我们如何通过书写的“自由性”将“人为的”痕迹融于无形,呈现“虽由人作,宛如天开”的架构,这就是书家需要关心、探究的永无穷尽的玄域。要努力做到像徐渭所讲的“极有安排而了无痕迹”,既用心安排,又看不出安排后的一点蛛丝马迹,这才是高手。其次是“乱石堆垒”,是大小不一,其形各异、无次序、无规则地叠置在一起的石头乱象。对于草书而言,这个“乱”字自有深意,就是要靠这个“乱”字来打破“人为的”痕迹,郑板桥追求的“乱石铺街”大抵如此。但这是艺术处理后的“乱”,是懂得整齐而不愿整齐后的“乱”,是一种高级的“乱”,正如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所谓:“学书者始由不工求工,继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极也。”再次是“形同自然”,是理性慎思到感性放逸的抒发,是笔墨情调符合造化理法的天趣。我们笔下所有的元素都来自于人的感的草书生命信息、来自于天地万物,“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中提到张旭时尝言:“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我们学习书法一开始都是刻意的,刻意地像某本古帖,刻意地像某位古人,但逐渐有“我”的注入,再加上对自然万象的转化、取用,慢慢从刻意走向无意。这才是大美、至美的终极审美,才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少一点他人的束缚,少一点思想的羁绊,少一点装、做的成分,传递给观者的是浑然天成、一派天机的巅峰感发。最
后是“稳固”,此为冲突后的平静,是矛盾后的和谐。“稳”就是稳定,“固”就是牢固。蒋骥在《续书法论》中道:“凡点画,左右、上下皆相逊让,布置停匀,又能回抱照应,斯为合法。” 尽管字势或正或欹、构局或紧或松、施墨或浓或淡……但最后都能达到有惊无险、协调统一,整件作品的视觉效果还是势力平衡、重心平稳的,而不是头重脚轻、左重右轻,抑或反之。解缙将作品营构上的稳定性可谓说到了极致:“是其一字之中,皆自其心推之,有絜矩之道也,而其一篇之中,可无絜矩之道乎?上字之于下字,左行之于右行,横斜疏密,各有攸当。上下连延,左右顾瞩,八面四方,有如布阵:纷纷纭纭,斗乱而不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破。”(附图为钱玉清书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