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者小语:
刷论文,读到温儒敏先生这篇文章,他对许多文本的再解读都刷新了我童年时代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结论”。
我们的文本解读既要尊重“共识”,也要反思“共识”有没有成为我们文学触角的束缚。
备课前先“裸读”文章,也是我多年的习惯,温儒敏先生也提倡“裸读”,今日分享文章中以初中课文为例的部分,也希望给阅读者带来触动。
文章名:《教出现代文学作品的文学味——以统编语文教材15篇经典课文为例》
刊物:《语文学习》 2021年6月 故乡预习笔记 P5-13
作者:温儒敏
语文核心素养的四个方面,最基础的,是语言文字运用的能力,特别是语体文书面语的阅读写作能力。语体文相对文言文而言,指用现代汉语写成的文章。
从长远看,语文学习主要还是让学生日后具有基本的阅读和思考能力,这是他们生存发展的必备能力。
现代文的教学和古诗文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必须给予足够的课时,不能“放羊”减量。
我主张老师们在备课时第一步就是“赤手空拳”研读课文,即使是已经讲过很多遍的课文,也要重新仔细研读,获得新鲜的感受。这是备课的基础。先有自己的研读感受,有心得,再参照相关的资料和别人的教案,并设想自己的学生可能的兴趣点或难点,几方面结合再设计教案。这样的语文课,才有个性,有温度,有创造,才能激发学生学习的兴趣。
教材中的确有些时文比较容易读,可以放手让学生自读,但许多经典现代文,难度较大,老师们还是要讲解,要精读。
大多数老师上大学期间都学过文学史,读过一些作品,但未必认真研究过。现在要教书了,是需要补课的。要让自己“在状态中”,就是围绕教材,比较系统地重新学习大学期间下功夫不够的课程,要适当跟踪和了解学术研究界的新成果,将一些比较新的、有共识的学术观点转化到自己的教学中。
一、朱自清《春》(七年级上册)
教学中往往把《春》说成记叙文,其实这是一篇散文诗。……欣赏这篇作品,应当往诗性的想象与诗性的表达上引导,如果当作记叙文,重点讨论围绕“春”描写了哪些“画面”,字斟句酌地讨论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就不能很好地领略作品的魅力。……文中诉说的许多感觉是模糊的,比喻也只能抵达其附近,而要真正领略这篇作品的语言表达艺术,还得调动感悟力,特别是直觉思维能力。这应当是教学的重点。
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七年级上册)
无论是伟人还是普通人,无论什么时代成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回忆,有自己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这也是这篇散文感人的所在吧。
开头写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卖给别人了,“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文末呢,写儿时的小说绣像也卖给一个同窗,最后一句是自问自答:“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这些似乎平淡的表述,却让人体会到人生易老、青春不再。童年,那懵懂、好奇、快乐的人生之初,是那样短暂而又有不可重复之美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其实写了成年人的感伤,学生是难以了解的,这也不一定要作为教学的内容。……我这样说,是建议老师自己先读懂,先有自己的感受,这是教学的基础。
现在上语文课很讲究“导入”,其实课文都预习过了,这个“导入”是否会显得多余?直接就让学生自己去读,而不是先做什么解释,我称之为“裸读”,读过之后再析疑解难。
他们有兴趣的主要是什么?这倒是我们教学应当关注的。对于学生来说,这篇散文所描写的种种新奇的玩意儿是最能引起好奇心的。教学应当着重引导好奇心。
比如,在成年人不以为然的地方,孩子却有他特别的发现,蝉的“长吟”,油蛉的“低唱”,蟋蟀的“弹琴”,都是孩子们才听得“懂”的昆虫的音乐。很普通的一个荒凉的园子,在孩子的心目中却是充满颜色和声音的生命世界,连野草丛中也可能藏有动人的故事。
鲁迅这篇文章最感人的是写出了自己小时候的好奇心,以及亲近大自然的天性。我们的教学应该往这方面引导。天性的保护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就是素质教育。
文中写到百草园的草丛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对此有不同解释。教材也安排了思考题,问是不是赘笔。于是有的老师让学生去探究鲁迅为何要写“美女蛇”,艺术手法有何考虑。其实不必。鲁迅的回忆是很自然的,不一定预先设计好结构手法。他顺着回忆写下去,自然会想起孩子时代某些神秘甚至惊悚的事物。我们的童年也可能有类似的经历。这不是迷信的闲笔,就是回忆童年生活的某个侧面。孩子好奇,对未知世界总是有某种神秘感,有畏惧,这很正常,也很可爱。鲁迅的笔深入到了孩子心灵的奥秘,成年的他似乎在和幼年的“我”分享那些惊险。教学中与其花很多时间去分析“鲁迅为何这样写”与“这样写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引导学生在阅读中去体会那些童年的经验,发挥他们的想象力。比如,让学生各自回忆自己小时候有过什么特别愉悦的、神秘的、惊险的经历,用类似鲁迅讲故事的方式讲一讲,我看这样收获会更多,和语文学习的本义更贴切。
我们的语文教育太过注重“意义”的提炼,太过关注作家这样写有什么考虑,而不太注重如何引发学生阅读的兴趣,以及阅读可能引出的想象和思考。比如,有一种说法认为百草园是可以无拘无束的儿童乐园,而三味书屋就是一个囚牢,禁锢儿童身心,因此论定作者意在批评封建教育制度,在“思考需要什么样的教育”。这种说法并不符合作品实际。三味书屋虽然“是全城中最严厉的书塾”,课程安排也刻板,甚至还有大人的戒尺和罚跪的规则,但并不是枯燥无味的囚牢。在作者的回忆中,三味书屋里也流动着一股亲切的气氛,功课并未压制儿童的谐趣。孩子偷偷从课堂里溜出来到后园玩耍;课堂上放开喉咙胡乱诵读,读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有老师一人仍然在那儿摇头晃脑朗读;当先生独自“读书入神”之时,孩子们便又调皮玩耍。这情景实在有趣,哪里有什么封建教育的压迫?显然,和百草园的回忆一样,鲁迅对于三味书屋的回忆也是充满温情与童趣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孩子长大了一些,但天性仍然是好奇与爱玩。
鲁迅回忆那个私塾老先生,教材思考题要求探究他为何回答不了“怪哉”这种虫子,他的戒尺为何不常用,要求给个评价。其实还可以拓展一点,让学生知道鲁迅是回忆和想象孩子眼中和感觉中的先生,他那种对读书的自我陶醉,神游其间,“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有点迂,却又是如此可爱的老夫子。鲁迅的笔触隐含调侃,但更多的是眷念和感恩。说鲁迅有意批判这位老先生,或者简单分析这个老人的矛盾,恐怕也是不符合作品实际的。教学中不要动辄强调“儿童心理”,那是成人视角。初中生刚刚步入少年,让他们分析儿童心理,还不如回顾与感受幼年的生活。
三、《阿长与<山海经>》(七年级下册)
《阿长与<山海经>》是从幼小孩童的心理视角去回忆长妈妈的,对她有些讨厌,主要是“切切察察”满肚子麻烦的礼节。但也对她产生过“敬意”,就是讲骇人听闻的“长毛”故事。而“敬意”的消失又是因为她“谋害”了“我”的隐鼠。当小鲁迅渴望能有一套绘图《山海经》时,不识字的长妈妈居然给他弄来了。这些都是一些琐事,但对孩子来说可能是终生难忘的“大事”。鲁迅写下的就是这样一些有“童心”的回忆,在这位极平凡的保姆身上,重新感觉到伟大的母爱和人性的光辉。
长妈妈这个人物血肉丰满,读了让人过目不忘。鲁迅主要通过几件“琐事”,去写她性格的几个侧面 ,包括粗俗与细致、愚昧与爽朗、热情与善良,等等。这要求学生阅读时能欣赏就可以了,有的老师要求学生花费很多精力去分析总结长妈妈的性格,甚至要画出思维导图,分析“先抑后扬”的手法,意思是对长妈妈的印象起先讨厌,后来欣赏。这有些费事,而且没有必要。其实孩子对人的好恶是很直观的,常常会有变化。我看还不如引导学生在阅读中体会孩子心目中长妈妈的不同印象
,认识孩子的那种幼稚中的可爱,联想一下自己童年有没有类似的经历。从中学习如何观察和了解人物的性情脾气,发现身边普通人身上有趣的地方。若能用三言两语写下来,那就是一种训练。
鲁迅的语言很特别,那种味道初中生可能不容易体会,感觉有些隔。应当让学生在阅读中体会语感。这有难度,可以主要抓住诙谐幽默这一点。如用一种貌似“严重”的口气追叙长妈妈的“缺点”,说她睡觉时“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但自从听了她讲了“长毛”的故事之后,“对于她就有了特别敬意……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因为作者对长妈妈是如此怀念,以至于想起她的缺点都感到可亲。鲁迅以成年人的角度回顾幼时生活,那些童年趣事便具有特别的喜剧性,幽默感也油然而生。幽默是一种智慧,青少年的语言交流中可能有搞笑,但像鲁迅这种幽默,是比较难掌握的,这不只是技巧问题。教学不必一刀切,有些较高的要求(比如语感),不能作为对全体学生基本的要求,有部分学生有兴趣去鉴赏与模仿,那也很好。
四、《藤野先生》(八年级上册)
本篇标题是《藤野先生》,中学语文课往往把藤野先生当作“主角”,表现师生情谊,突出如何“写人”。其实鲁迅写此文的本意除了忆念“师生情谊”,更重要的是记述自己在日本留学时人格思想的形成过程。
这篇回忆性散文记述的事情很平凡,但可读性很强,因为常用调侃、幽默的语言和富于张力的“鲁迅句式”。这也可以作为教学内容。
五、《背影》(八年级上册)
《背影》的感人,不是“父慈子孝”所能完全解释的,还因为触及了很多人都亲历过的“父子冲突”,这是人类学与心理学要碰到的基本问题。
可见朱自清是经历了与父亲的冲突与和解后产生懊悔,才写下《背影》的。他以这篇文章向父亲表达忏悔。
《背影》不是写一般的父子之爱,也不只是表明“孩子应当体谅父母”,而是写常见的亲人之间(尤其是父子)“爱”与“被爱”的隔膜。
如果教学停留于“父慈子孝”的表层解释,就不能抓住《背影》最触动人的深层原因,也难以向学生讲清楚为何不宜简单套用现实去理解文学作品。
一篇成功的作品可以作各种不同的理解,但总有基本的能达成共识的东西,特别是语文教学,还是要扣住基本的东西来讨论和学习。
这篇散文没有采用朱自清通常喜欢的那种渲染和抒情,语言一洗铅华,回归朴素,干净细腻。语文教学应当重点讲析这种变化。
六、《社戏》(八年级下册)
这篇散文化的小说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童年的回忆,是鲁迅回忆中“过滤”了的自由自在的童年,带有梦幻的味道。文中那些美妙的段落,是通过孩子的眼睛和感受去写的。……这种童年记忆中往往都有的童话般的梦幻感,是阅读中最感人的,会引起读者联想各自的童年。教学中应当引导往这方面体味,而不只是如何写,用什么修辞技巧。
我们还要注意,中学语文中的《社戏》只是截取了原作的后半部分。前一部分写的也是回忆,回忆在北京两次观看京剧。……鲁迅特别把北京观剧的回忆和童年的回忆放到一起,以前者的恶俗来衬托后者的清新,前者是都市的、现实的、成年的,后者是乡土的、梦幻的、童年的。若先读北京观剧,接着读故乡的社戏,那感觉也如同“我”冲出戏园子的那种“沁人心肺”。当人们沉浸于童年纯真和美好的回忆时,大概现实人生已经陷于平凡和无奈,这是人之常情吧。
《社戏》前半部分对于京剧演出的观看也是带有某些批判性的。但《社戏》毕竟是小说,不必刻意搜寻其批判的含义,阅读时能发现倔强的战士鲁迅内心也有那么柔弱的部分,并且多少能引发对于人生“逝者如斯”的体味,那就很好了。
七、《故乡》(九年级上册)
一种常见的解释是指向“启蒙”,认为《故乡》写的是城乡的隔膜,知识者与农民的隔膜……另一种常见的观点是认为《故乡》是揭示现实,写农村的衰败,比如闰土的境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这一切都在压榨他,以致苦得像个木偶了,闰土的命运代表了农民。两种解读都不无根据……但要注意,《故乡》主要是抒情,而不是揭示,最令人感慨的,是“忆旧”时产生的怅惘与悲哀。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何时代都会有的。
这段话(《故乡》开头的描写)很重要,实际说出来两个“故乡”,一个是回忆中的故乡,是童年生活;另一个是现实的故乡,是成年的生活。“我”和闰土的见面,“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记忆上的闰土了”。记忆和现实两者分裂,却又彼此叠合,所引起的心绪是忧伤的,是永远失去了童年生活的成年人的悲哀。这篇小说的教学,可以适当引导学生去体味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抒情,而不满足于简单归纳什么主题意义。一篇作品能够触动人的心灵和感觉,即使没有附加什么“意义”,也有一种难得的审美。
八、《孔乙己》(九年级下册)
这个短篇写孔乙己的遭遇,我们很自然会肯定主人公就是孔乙己。其实不然,小说写得最多、也最关注的,是鲁镇酒店的“空气”:那些“短衣帮”顾客、掌柜,甚至围住孔乙己要吃茴香豆的孩子,等等。他们都在议论、起哄,嘲笑唯一穿长衫的孔乙己,这些旁观者构成了孔乙己的生存环境。他们才是“主角”。不要只从科举文化毒害或者社会等级不公的角度看待这篇小说的批判意义,更深刻的还有对于人性与国民性的观察。那句话是点题的:“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所谓“使人快活”也就是他人以其痛苦取乐。而作者以“我”的眼睛和心始终在观察感受鲁镇酒店的“空气”,写出孔乙己周围的世态炎凉、心灵麻木、缺少同情心。就这个意义而言,《孔乙己》的主人公应当是鲁镇酒店的“看客”。
小说结尾那句话很有意思:“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这是“很鲁迅”的句式。……鲁迅的句子常有这种语义的反复、犹疑或转折,所表达的意思是复杂甚至矛盾的,需要仔细琢磨品味。让学生接触和感受“鲁迅式语言”,可以知道文学语言的规范与变异,知道何谓文学性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