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在“麻坛高手”看来,玩麻将分为三种:第一种,邻里之间、麻将馆内进行的休闲麻将;第二种,带有赌博性质的麻将,这也是我国严令禁止的;第三种是以取得成绩为主的竞技麻将。
三种麻将形式辨识的区别往往在于运气和技术成分比例:竞技麻将规则致力于最大程度削弱运气成分;休闲麻将规则较竞技麻将简单,运气成分上升技术难度下降;而赌博性质麻将则很大程度依靠于运气。
我们认为,将麻将视为“糟粕”抑或“国粹”都是最简单粗暴的狭隘观点,它不过是一款流传千年的游戏工具,可用以益智健脑,亦可以用以伤财伤身,端看人们如何使用罢了。可惜人类总习惯把罪名推脱给本无是非属性的工具,它何其无辜。
长沙天心公园内,退休老人们打着五毛钱的手搓麻将。
从长沙老麻将到转转麻将,
将“极简主义”进行到底
立春不久,长沙天心阁下已有爹爹娭毑们顶着料峭春寒抬出晶亮的手搓麻将来。
蓝白老棉布往公园石桌一铺,盖住点点斑驳鸟粪,防冻的耳罩帽子戴上,老花镜架上,噶场的姿势端上,掏出金白沙压住计筹的扑克,便在人来人往的天寒地冻里又一次继续万里长城的革命友谊。
打的是长沙老麻将,屁胡子五毛,小番子一块。二五八做将,摸上个二条对子要掩饰内心的激动,基本保持面容镇定。
湖南人大抵都自带麻将基因,再艰苦的条件也影响不了湖南人坚持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和热情。我对麻将的启蒙源于母亲抱着年幼的我“上战场”,45瓦白炽灯下,粗麻桌布边,年轻的母亲左手搂着我,右手洗牌砌牌摸牌打牌连贯又利落,洗牌速度绝不比别人两只手慢,砌牌长度绝不比别人两只手短,这是身为一名湖南麻友的基本修养。
恍惚回到童年嘈杂的半梦半醒间,漫长夜晚,母亲伸长右手摸牌时带动我的小身躯一前一后地颠簸,岁月静好人世安稳,也依稀记得,那时红中、白板、东南西北风和发财也是有的。等我长大到可以“独立作战”,长沙麻将已经从一百四十四张只剩一百单八将。
作为国际化大都市,长沙从来都是湖南娱乐界和时尚界的潮流发源地。在川麻、粤麻、京麻至今还在东南西北风里“刮风下雨”、“三元四喜十三幺”和“捉五魁”时,长沙麻将已早早确立了“摒弃字牌花牌,只留筒万条”的原则。
有附会者说,长沙麻将“去繁就简”的趋势,跟长沙人爽快泼辣的性格有关:牌张太多难得记?那就干脆去掉三十六张没用的;规矩太多难胡牌?那就可吃可碰可杠自摸点炮全开放。
长沙麻将开放性的极致体现,是“全求人”。手上十三张牌,全靠吃和碰成坎,最后留一张单调,此时不一定是要二五八做将,随便一对即可。做成的“全求人”和“碰碰胡”一样是大方子,若是打5块钱的,庄家七片得出35元,闲家六片出30元,盆满钵满。
长沙麻将进展到最近十年,继续将“极简主义”进行到底,出现了长沙经典老麻将简化版的“转转麻将”。与老麻将不同的是,转转麻将不可吃只许碰,没有“大方子”,以快速胡牌为最终目的,七八个人,赢了就下,换其他人轮着打——如此快节奏且流动性大的麻将打法,难道是国际化大都市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衍生品?
文青们常爱引用木心的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长沙麻将的变迁也可套用,”从前的麻将打得慢/东风、红中、七小对都很慢/一晚只够胡几盘”,或者是“自从有了转转麻将,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孩子没时间喂了”。
只有天心阁里这些多得是时间的退休老人,仍在慢悠悠地摸牌,慢悠悠地出牌,常年打着慢节奏的五毛钱长沙老麻将,风在飘,树叶在摇,阳光洒下又收回,一天时光在乒乓麻将声中悠悠过去了。
90年代,长沙麻将还有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没有碰碰胡、将将胡和全求人。新世纪以后,长沙只剩下“一百零八将”,胡法也多样起来。
邵阳“十三幺”和常德“红中”,
不被抛弃的字牌
在长沙麻将朝着快速、简单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时,邵阳麻将仍保留着它独特的节奏。麻坛老手提到湖南麻将,总是要说说这浑身透着“复古”特色的邵阳麻将。
除了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八张花牌,邵阳麻将在湖南麻将中少见地保留了东南西北风和中发白,一百三十六张。“不接炮”是它的特色,胡牌全靠自摸和抢杠,即使听牌阶段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胡的那张牌全打完了,也就只能看着干着急。严苛地“过胡不胡”,例如听三六筒时,弃胡三筒后同一圈有人打六筒不可以胡。
或许是邻近两广,又或许是身处大山,“十三幺”这种在长沙早已消失,只能在港片里看到的传说级别牌型,仍顽强地在邵阳延续。阵型是一九筒、一九条、一九万、东南西北风、中发白十三张,这十三张里某一张成对,即开胡,算大方子。
有意思的是,邵阳麻将里的庄家只有先出牌的权利,输赢均不加成翻倍,与闲家等同。若是桌上有人做成“十三幺”,有的县域算九番,有的县域算三番,不尽相同。
除了邵阳麻将以外,仍然保留某些风、字牌的恐怕只有常德麻将了。常德麻将规则原本沿袭长沙转转麻将,近两年来“红中麻将”突然流行,俨然已成区域特色。所谓“红中麻将”,在长沙麻将一百单八张的基础上添加四张红中牌,共计一百一十二张。四张红中牌可以替代任何一张,是为“万能牌”,也叫“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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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逮”到红中,胡牌几率无疑大上许多,“逮”上四张红中,想不胡也难。这种万精油的玩法迅速风靡起来,以打红中麻将为主的麻将馆称为“红中麻将馆”,以安乡为盛,仅2014年下半年便新开数十家有余,民间戏称“小香港”。
邵阳、常德以外,湖南境内麻将规则大同小异,无非是庄闲规则和吃、碰、杠以及“特定将”和“乱将”的细小差别罢了。或许是未能遍及每个角落,涉足之处始终未能再见春夏秋冬梅兰竹菊。
过年期间阳光洒洒,打着吊瓶的病号也要“带病上阵”。
扎鸟,奖码,开杆,
“赌”之阴魂不散
既提麻将,回避不开的是“赌博”话题。同样玩牌,什么是赌博,什么是娱乐,如何界定?
曾在2015年10月28日获得 东南西北中发白首届世界麻将运动会冠军的“麻坛高手”唐波这么界定:玩麻将分为三种:第一种,邻里之间、麻将馆内进行的休闲麻将;第二种,带有赌博性质的麻将,这也是我国严令禁止的;第三种是以取得成绩为主的竞技麻将。
三种麻将形式辨识的区别往往在于运气和技术成分比例:竞技麻将规则致力于最大程度削弱运气成分;休闲麻将规则较竞技麻将简单,运气成分上升技术难度下降;而赌博性质麻将规则很大程度依靠于运气。简单来说,越是赌博色彩强烈的麻将,其游戏规则越简单,运气成分越大。
从此种角度审视之,则不难看出各地麻将规则中的“博彩”成分。
长沙老麻将中的“扎鸟”和常德麻将中的“奖码”类似。长沙麻将里,胡牌以后,赢家在未摸的牌里取随后的一张或两张,中者无论输赢皆翻倍;常德麻将更烈,称之为“奖码”,分为“一五九奖码”和“上庄奖码”。
“一五九奖码”是胡牌后从随后摸上来的几个牌里看是否有一五九万、一五九条或者一五九筒,如果有,即中码,牌资两番;“上庄奖码”与长沙“扎鸟”相同,是摸上来的码子依据这局牌上庄家的位置来定码,如上庄家为胡牌者上手,则以二六万、条、筒为码,如有即中码,如上庄家为胡牌者下手,则以四八万、条筒为码,如有即中码。
之所以说常德比长沙更烈,是因为长沙“扎鸟”一般为翻看一两张,而常德奖码个数则无限制,可以奖一两个,也可以四、六、八个,甚至“奖全码”,即自胡牌起,剩下所有未摸的牌全部作为奖码。按照实现约定是一五九奖码还是上庄奖码来约定中码,每个码价值固定。
“扎鸟”、“奖码”的规则与技术无关,纯靠运气,而“赌”之魂正在于“胜负天定人力无及”。正因结局未能预料,“赌”才能带来紧张感和刺激感,多少人从前和当下迷失于此中精神快感中,不足为外人道。
即便不“扎鸟”、不“奖码”,平常的麻将规则中也往往被设置一两个能带动神经兴奋的“赌点”,例如开杆。长沙麻将和岳阳麻将中,听牌后集合四张相同的牌即可“开杆”,开杆者掷骰子,依据骰子点数从未摸牌中取两张,若开中胡牌则为“杠上花”,番数加倍。此种设置,也无非是个“赌”字。
2015年于三亚举办的首届世界麻将运动会,16个国家和地区的近300人参加。
逻辑、概率、推演,
国标高手对决于1秒间
难道麻将就不能摆脱“赌博”的恶名和嫌疑了?并不尽然。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早在十多年前便致力于为麻将“正名”,他认为,麻将是传统文化,“把麻将用于赌博,乃人的问题,非麻将之过”,并进一步提出麻将游戏中的推演、概率、随机、计算等特性能激发对数学和哲学的爱好,他自己的思维和智慧便是受麻将影响。
把麻将拉高到数学和哲学高度恐怕很多人不敢认同,不过,尽量剔除运气和赌博成分后,麻将确然能称之为一种益智游戏。
以长沙、株洲为中心,湖南存在着一个“竞技麻将圈”,圈中人以1998年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制定的麻将规则来玩牌,是为“国标麻将”。邵阳洞口人唐波是国标麻将当之无愧的“大师”。他在县电力公司上班,四个月前,他凑足了假期与其他三名湖南人一起参加在三亚举办的首届世界麻将运动会,从16个国家和地区的近300人中夺得冠军。
“技术流”唐波平日里并不怎么跟家人朋友打麻将,在他看来,“地方麻将”运气成分太大,单凭技术掌控不了输赢,没什么意思。而“国标麻将”则通过规则设定,将运气成分降到最低,此时方能“技术为王”。
国标麻将规则复杂,一百四十四张牌全齐,不允许小胡,最低起胡标准也得是碰碰胡加双同刻,即碰碰胡中有两个碰子是同样的数字,例如碰碰胡里有3个五筒3个五万。因此,国标麻将“听牌难,胡牌容易”。并且比赛中每桌的牌序固定,确保竞争对手打的是同一手牌,剔除手气成分。
国标麻将胡牌种类多样,有八十八种胡法,变化多端。高手对决时,在短短1秒时间内判断对方手上留牌、自己需要的牌章,推算概率,选择最优打法。国标麻将局势瞬息万变,需要极强的反应速度和推演能力。
唐波自认为记忆里并不出众,上学时语文英语总是背不下来,智力也与人相差无异,唯一胜在抽象思维能力。所谓抽象思维,就是若在家和朋友打休闲麻将,刚开始摸牌时看一眼就可以全部扑牌不再看,盲打。
“刚开始看一眼手上的牌,脑子里就有了这手牌的图案样子,反应出有多少种进牌方式和变化方法,就在脑子里打。”但国际冠军也会输在自家牌桌上,还是那句话,地方麻将手气成分太大,即使是麻坛冠军到了乡间地头也没法靠着推演和概率计算技术常胜。
好在“大师”最后还是留下一些给普通麻友们的经验之谈:攻守总在不停转换,不要急着吃和碰,多留些牌在手里变化的可能性才更多一些。至于网上的经典麻将口诀,“卡上家碰对家顶下家”,大师说了,别人说的套路尚做不得真,还是得看局势算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