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甫一入梅，城中困于连日阴雨。然而这般恼人天气却是太湖图卷点睛一笔。东吴形胜、湖山佳趣，岂无烟云。每逢降雨，太湖往往云遮雾绕，西山于是成了仙岛。
西山，是洞庭西山的简称，为太湖中第一大岛。雕花楼访旧、林屋洞探石，苏州人莫不兴味盎然。中国人的山水审美从来古今一贯，古来吴地贤达亦颇雅好西山，沈周当居其一。
@姑苏恋旅人
?
沈先生周，姑苏人氏，吴门画派开创者，文徵明、唐寅、仇英都是门下高徒。关于沈周的绘画技艺，王樨登在《吴郡丹青志》中已然说尽了。他赞叹“先生绘事为当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鸟悉入神品”。画境温润悠远，技艺高妙，无需再赘述。
虽出身富庶，然沈周为侍奉母亲终身未曾远游，因此在他的画里，吴中山水占据着相当比重，尤与西山一生结缘，以“西山”为名的图卷可成系列。
△ 沈周像
?
人间羁旅，沈周大多时候是恬淡达观的。他的山水画中总有小小一两人物，团团然，观览久，觉卷中持杖客是我。
从前沈周于我，不过是文史常识，如风过耳。然而得见《西山图卷》局部，一眼倾心，从此念念。青山、白石、碧树、远岚，设色淡而又淡，用笔简而又简，屋舍巨石不过以单线勾勒，山石皴染的墨迹也淡，唯苔点历历，分外鲜明。所绘景致是西山，分明又比西山平远。后又见《西山纪游图卷》，虽为墨笔，然画中行旅景致，是别无二致、温厚悠远的家乡山水。
料想字画如人，急向史册中寻，人画如一，果不失望。沈周终身未曾出仕、不事名利，不喜尘嚣，在城外结庐、终身畅游山水。
△沈周 西山纪游图卷 局部
?
无意阿附权贵以求名位者，通常也未肯对微寒之辈疾言厉色。沈周在姑苏城中是出了名的好人缘，秉性平顺宽厚，不以分别心待人。“贩夫竖牧”、“公卿大夫”，前来求画者甚众，他总是乐乐呵呵，不见难色。浙江有僧人写诗乞画，又要“剡溪藤”、又要“青山断崖”，还要“看云僧”，倒像点菜，沈周也一并照办，不曾介意。这般宽仁，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过于繁忙的局面。好友于是写诗笑他欲还画债，须得化作“金仙百亿身”才能了结。
后世亦有名家，一把桀骜铮骨，但凡落笔，无论描摹山水或是兰竹石，均冷峻狷介，锐利一同其人。而沈周画境，多和乐圆融、笔意淡远，从无愤世嫉俗的意味。
△沈周 桃源胜境
?
体恤生民疾苦，也采用宽厚的方式：有寒士临摹其画请求题字，得知是为赡养母亲，沈周欣然助其改画钤印，并不清高自诩。卖画所得钱财，常用于乡里救急救难，盖因“不能独饱”。
一太守求画，沈周作《五马行春图》许之，然而这位太守文化不济，恼怒于只见五马不见随从，面对刁难，沈周一贯平和，另画随从三对，还开玩笑道：“奈绢短,止画前驱三对。”沈周亦颇能“急人之所急”，好友赵明玉终日为没有胡须烦恼，他提笔写下《化须疏》，要替好友请求当世的美髯公周宗道捐赠十根胡须，十足一个活泼泼的诙谐老顽童。
大争之世，能有这一份淡远自适，是不易的。横眉冷对容易，和光同尘却难，欲待圆融自如，须有十分胸怀。文徵明见太湖烟波浩渺，有诗句问“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想，沈周能。在无数次的西山游历中，他一定无数次见到太湖千里暮云平的景象，并将这样远阔的西山图景融入自己的画魂。
△沈周 卧游图
?
世事难尽如人意，遑论圣人或是贤人。沈周笔下西山，也并非永恒的欣悦气象。待到《西山雨观图》，已是一半山川烟云供养带雨痕。
《雨观图》情绪丰沛，连绵峰峦过半隐于烟岚之中，水汽淋漓。除却屋舍，几乎不见线条痕迹，山石也无皴擦。湖面、远山、丛林，均以墨点表现，沾云带雨，神乎其技。这幅画是沈周去往西山安葬妻子时所作，惆怅情思，充溢卷面。
△沈周 西山雨观图 局部
?
沈周与妻子感情甚笃。偶曾窘迫，妻子陈慧庄变卖首饰补贴家用，鼎力支持沈周一心作画。沈周曾作《桂花芙蓉图轴》，违背礼制，将象征丈夫的芙蓉绘于象征妻子的桂花之下，意指“夫以妻贵”，坦坦荡荡，其中尊重感念不言自明。
妻子故去后，沈周在悼亡诗中写下“青山愁绝几时藏”。从前，无论天气晦明，沈周在西山中总能得“佳晴喜雨快雪”之娱，如今难免沉郁怅惘。山空无人，水流花谢，向之所欣，已为陈迹。再珍重的记忆，经历过，流水远春，去而不返，刻舟难求。云山回望，应知不退转，故地
重游，料照我者非旧时月色。
△沈周 山水册
?
看《西山雨观图》，看《落花诗意图》，都会发觉他的悲痛并不锋利，不会轻易将赏画人刺伤。人生况味，因沈周宽厚的本心，被悄然地消化了，最终凝驻笔端、病蚌生珠。
再后来，沈周也曾作《西山云霭图卷》，据考证所绘实则是茅山。同样云遮雾绕，然而却觉平和朗阔，能感知到有光在云霭之后，此时他已七十六岁。史载沈周丰神玄朗，八十岁时依旧“碧颐飘须，俨如神仙，精神矍铄，作画如常”。按照陈继儒在《妮古录》中的说法，成此神仙中人，皆因被画中西山烟云供养。
△沈周 落花诗意图
△沈周 西山云霭图卷 局部
主要参考文献：
1、《明史 沈周传》
2、冯梦龙：《古今谭概》
3、张昆鹏：《沈周的绘画世界》，四川美术出版社，2017年10月版。
4、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年11月第1版。
5、吴刚毅：《沈周山水绘画的风格与题材之研究》，中央美术学院博士学位论文，2002年提交。
作者 |「虞夏」
首图?|「圈圈米奇」
?封图?|「姑苏恋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