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瑞
作者:王海瑞
前几天的晚上,毫无睡意,百无聊懒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意中看到了一则关于农村小磨坊磨面的视频,便拉过在一旁的妻子共同观看。看着视频中规模不大且设备落后的小磨坊,妻子若有若无地向我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场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家就有。
这句话勾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她家还曾经办过磨坊,更没有听她说过关于磨坊的点点滴滴。在我的追问下,妻子才将他家兴办磨坊及关于磨坊的那些事告诉与我,经过我的整理,在征得她的同意后,从她的视角写了这篇——记忆中的磨坊。
记得那是1996年的时候,为了维持家庭生计,赚一些农业生产以外的收入,爸爸斥巨资从西渠镇购置了一台钢磨,专门给周边的人们磨面粉。在我们家乡,人们将传统的磨面方式叫做“加粮”,每次要去镇上磨面的时候都说“加粮”,顾名思义,就是要在面柜里添加粮食。
刚买回来的时候,同村的人都过来看热闹,对这新奇的玩意感到新鲜,谈东论西。爸爸请来了外村所谓的“师傅”(其实就是一个开着手工作坊用钢磨加粮的农民),传授了一些基本的操作技巧就正式走马上任了。爸爸心灵手巧,看过一遍就基本掌握了钢磨的操作规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一边忙农活,同时为前来磨面的人们开机磨面。
“加粮”开始前,先要拌粮食,我们称之为“拌磨”。也就是将粮食放在大水桶中进行清洗,去除里面的杂质,保证粮食的干净。在那个年代,每逢拌粮食的时候我们就会全家出动。妈妈先拿出一块大大的单子铺在地上,然后将粮食倒出来铺摊在上面,把里面的小土块、小石子,尤其是钢铁之类的东西择干净,如果择不干净,加粮的时候就会把钢磨的齿轮打掉,紧接着再用水淘一遍,确保粮食绝对干净,淘干净的粮食还要装在袋子里沥干水分,搁置四五天就能磨面了,如果粮食太湿的话磨出来的面就会很黑,我们叫做“黑面”,太干的话,磨出来的面分量就很少,麸子就会占据一大半。在此过程中,对加粮火候的掌握也是一门学问,许多加粮的人,往往因为对这门学问掌握的不到位,加出来的粮就达不到人们的要求,因此也失去了很多客户。
磨面要六道工序,先把粮食倒在仓里,这个仓在机器的底下,和地下室一样,不过是斜坡,方便粮食上下。然后合上电源开关机器就开始磨面。粮食在钢磨中转动的第一茬往往是对其表面进行破碎,爸爸把它称为“拉茬”。第二茬开始接面。那时候的钢磨远没有现在这样先进,要有专门的接面匣子来接面。我们家的匣子是用木头制作的,里面有一个装面用的袋子,加粮的时候要一边磨面一边拉过来转袋接面,第二茬和第三茬是白面,这也是粮食里面最为精华的部分,用来做拉面和蒸馒头是最好不过的。第四茬和第五茬
就是黑面了,用来做馍馍和吃拉面是不行的,没有劲道,容易断裂,但却是做手擀碱面的绝佳所在,以至于妈妈经常用它来做手擀碱面。第六茬是麸皮,在旧社会的时候也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食物,但在当时,我们已经不把它作为食物了,往往是用来喂猪和牲口用的。
磨一旦转动起来,磨坊里就充斥着轰隆隆的声响,噪音特别大,人与人说话要喊着说,正常的交流声根本听不见。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各种细尘漂浮着,像是漫天飘洒的雪花,爸爸总是从头到脚一身白,连鼻孔和眉毛都是白的,活脱脱的一个“白眉大侠”。
磨面的时候不能按时吃饭是常有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们因为年龄太小还帮不上忙,妈妈也没有那么专业,出于安全考虑,一般情况下爸爸是不会让妈妈进磨坊的,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活。吃饭的时候,要么换着吃,要么等粮食上好后,赶紧抽空吃。九十年代的电力供应极不稳定,有时候正在磨面就突然停电了,爸爸就去干其他农活了。等到来电的时候,哪怕是半夜三更,他也要起来继续磨面。用爸爸的话说,答应人家的事情不论多晚都要完成,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是一种承诺。用现在的话说,这叫职业道德。因为如此,左方右圆的人们基本上都到我家来磨面,现在想来,除了爸爸过硬的技术外,这种因素未尝不是生意长久的原因所在。
特别是在夏天抗旱的时候,生产队里所有的机井全部运转,由于电力供应有限,白天时分,爸爸一般不会启动钢磨加粮,都是利用晚上的时间来加粮的。为了生计,也为了供我们姊妹三人上学,爸爸没明没夜、起早贪黑地操劳着,虽然辛苦,他却毫无怨言,用他那并不宽大的肩膀撑起了属于我们一家人的一片天。
受限于经济条件,那时候的人们,加一次粮少则几毛多则几元,都是按斤数收费的。记得同村有户人家,加粮从来不掏钱,每次都是用他家孩子的旧衣服来顶账,我们姊妹三个,日子捉襟见肘,钱对于我们来讲固然重要,但我们的身面也很重要,为了能让我们有衣服穿,爸爸只能答应他们。现在,我自己也成家立业了,身上有了属于自己甜蜜的负担,才明白当初爸爸的那种无可奈何,不由为爸爸的付出而深感敬佩。
记得我家日子真正好转的那阵子,是我已经上大学的时候了。也就是从那时起,爸爸不再借账了。直到现在,妈妈还总是说他们亏欠下我们的童年呢!为此,每次视频的时候,妈妈还是会不止一次地问着给我买衣服,常挂在她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孩子,你们在人面前走呢,身面就是要穿好些……
钢磨之前磨面粉用的是石磨,只能是人抱磨棍推动石磨,关于石磨还有一则谜语:“石山上,石山下,石山腰里飘雪花”。石山上、石山下是谜语中的石磨,磨扇缝隙间落下的面粉,竟是谜语中飘飘洒洒的雪花。谜语很美,有山有雪,有动有静,寥寥数语,生动形象。然而,推石磨远不像谜语描述的那么轻松。
俗话说,“磨道虽短累死牛”。老石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转动,轮回了无数个荒春炎夏凉秋严冬,环形磨道正是细密的年轮,织进了农家生计的维艰。无论是酷暑闷热难当,还是寒冬腊月冷寂,就这样走过了年年岁岁的春秋冬夏。
在平凡的生活中,受限于诸多因素,现在的我已经很少去娘家了,但每次回去路过磨坊的时候,还会依稀看见,在那巴掌大的已经破旧不堪的磨坊里仿佛闪现出曾经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是镌刻在我记忆深处久久挥之不去的唯美记忆,也是父母亲那永不过时的意寓隽永的深沉的爱。
记忆中我们推石磨的时候已经不是磨面粉了,而是碾胡麻,做馍馍用的,民勤的胡麻盐卷卷想必大家都听过吧。胡麻碾碎放上盐,面发好,油抹上,再撒上厚厚的一层胡麻,其他一层一层是姜黄、红曲、薄荷,馕坑烧好搭进去一个小时就熟了,发面馍馍散发出的清香,还有各种辅材的诱惑,外黄里酥,美味可口,不言而喻!
如今家乡的变化日新月异,村里规划了新农村,整修了水泥路,人们出门有小汽车坐,日子丰衣足食,已今非昔比了。
如今,钢磨还在娘家小院,却成了多余的摆设,闲置在历史的废墟中,但它却伴随着农耕生活进程从遥远的时代走到了今天,其影响于我来说是深远的,也是厚重的。短短三十年,人们从根本上摆脱了贫穷与落后,饱经岁月沧桑的磨坊也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回望石磨只需一瞬,但我们看到的却是洒满阳光的农家小康生活!
就在我写完这篇文章的那个夜晚,梦里,妻子她又回到了记忆中那熟悉的小磨坊,看到了她爸爸在磨坊里忙碌的身影……
泪水打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