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论功绩,首功当然是大英雄于谦。主张清算王振罪过的是他,主张景泰皇帝火线即位的也是他。正是两件事,及时稳住了政局,再接郭登下来,确立北京保卫战方略,大胆擢拔各路将领,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终于赢得胜利的,核心依然是他。这位清直刚正,勇担家国责任的名臣,以这份卓越的功业,今天依然备受敬重。
而在整个的一系列过程中,以军事贡献论,若问谁能最追近于谦?答案或许有很多,除了在北京城外浴血奋战,堪称正统第一勇将,后来却把老战友于谦送上法场的石亨,更有一位始终忠心为国,甚至成为瓦剌骑兵战场噩梦的猛将,他虽然未曾参与北京保卫战,然而自土木堡战败至明英宗朱祁镇归来的一系列大事件中,他举足轻重的作用,却足可比肩于谦。
这位猛将,正是郭登。
名将世家好儿郎
郭登,字元登,安徽凤阳人,明王朝开国名将武定侯郭英之孙。史载他自幼仪表堂堂,博闻强记,尤其酷爱军事,经常喜欢和人讨论战争,天生是个军事迷。
放在明朝的勋贵家庭里,这样的孩子似乎没啥特殊。比如当年靖难之役中屡次上演军事笑话的李景隆,也是这种类型:相貌堂堂,能说会道。但就像李景隆一样,好些这类孩子,一旦真上战场,多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然而郭登却真不是这类,相反,他早早受到历练:洪熙年间因父辈功勋被授予锦衣卫经历一职,开始了戎马生涯;宣德年间先参加平定青海部落叛乱战役,又随明宣宗朱瞻基北征兀良哈;正统年间又跟随王骥参加南平麓川之战;特别是在腾冲等地,更是恶战多年,立了不少战功。在土木堡惨祸前,论恶战硬仗,一直打了不少。
也正因为战场表现优良,郭登的官职也升得快。等到正统十四年(1449),更作为扈从跟随明英宗御驾亲征。等到了大同后,明英宗更做出一个扭转郭登命运的决定:任命郭登为都督佥事,充任参将,辅佐总兵官刘安镇守大同。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决定,甚至可以说救了郭登的命:否则十几天以后,郭登也必然被围困在土木堡,以他扈从的身份和忠诚的品格,就算逃得一命,十有八九也要陪明英宗在草原当俘虏。
而明英宗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也来自常年以来,对郭登的了解:当时的大同,刚刚经历阳河口战败,兵马损失惨重,城池人心惶惶,需要的正是郭登这样的干才。
而在获得这次任命后,郭登接下来做的一件事,既证明了其卓越的才能,更差点挽救了明英宗的战俘命运:眼看明军大部队撤退,郭登果断建议,明军应该从紫荆关撤离,必能避开瓦剌的追击。孰料王振之流不听,然后土木堡惨案上演。而在土木堡那边,明军遭受灭顶之灾后,郭登所在的大同,局面也骤然恶化起
来:本身就新遭失败,土木堡惨案的消息又传来,士气更横遭打击,眼看着瓦剌大兵压境,城内人心慌乱,沦陷指日可待。
如此危急局面,新任大同总兵刘安也急得不行。此时大同谣言四起,部队士气涣散,还常有士兵逃跑,想尽了办法,也不能解决问题。
当然,在好多人眼里,这事对郭登不是什么问题。他本身就不是大同人,又是勋贵子弟,而且更非总兵,担郭登不了主责,找个借口脚底抹油,很方便很容易。
就在这关键时刻,郭登展现了其刚强的一面,非但不跑,还把老婆孩子全接来,更天天走访士兵,安抚人心,身体力行告诉大家:我不但不会跑,更要带领你们守住这里,战胜那个强大的敌人:瓦剌!
就这样在郭登的努力下,大同的人心日益安定,防务也走向了正轨。等到景泰帝朱祁钰即位,无能的刘安被撤,郭登升任大同总兵,从而在这场大明朝卫国战争中,承担起中流砥柱的角色。
说郭登是中流砥柱,一个首要原因,就是他所驻守的大同,正是此时明朝边防的重要屏障。
大同的地位有多重要?土木堡惨祸后的两个细节可以佐证:一是也先土木堡大捷后,非但没有乘胜追击,直捣北京,反而火速撤退。二是也先大举进攻明朝时,由他亲自率领的最精锐中路军,攻打的目标正是大同。这座坚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只要控制在明朝手中,瓦剌就有后路被断的危险。
要在以往,大同这样重镇的总兵官职务,足够让武将们眼馋。但在郭登接手时,这里却是一片烂摊子。
铁壁防线大同城
根据当时明朝兵部的记录,大同军镇原本应有士兵“马步官军十三万五千八百七十八名”。然而在土木堡之变前,由于常年的军屯被侵占,以及军官“吃空额”等种种问题,大同的实际兵力为“八万五千零十一名”。在朱祁镇到达大同前的阳和会战中,原总兵宋阳及其所率领的五万官兵几乎全军覆没,且损失的大部为骑兵。郭登就任总兵后,城中能作战的士兵仅几千人,马匹竟只剩下一百多匹。在朝廷专注于北京防务,暂无力增援大同的情况下,守住大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深知局面紧迫的郭登,立刻火速行动:一面四处派出骑兵,搜寻之前战争中打散的明军部队,招募他们前来大同会合;另一面争取百姓支持,号召大同当地士绅富户带头捐赠马匹,言明战后朝廷将按原价偿付;为了筹措资金,更是不辞劳苦,终于感动得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此外还火速派人去青海等地购买战马,补充军用。短短数月间,便重建了一支新军。
上面这些招数,如果说还没什么新奇的话,那么其间郭登的两个创举,却足以载入史册。一是在大同当地招募义兵,堪称明朝募兵制度的尝试者。二是除重建骑兵部队外,更大力修造火器战车,组建了一支新型火器战车部队。正是这支奇特的部队,在不远的将来,会给予凶悍的瓦剌骑兵极为沉重的打击。
在郭登的精心布置下,短短两月间,大同重镇重新拥有了数万精兵,城防坚固、兵甲精良,三军士气高涨,面目焕然一新。
更大的考验紧接着来了:正统十四年(1449)十一月,经过精心准备的也先再度发动了对明朝的进攻。这次他的首选打击对象,依然是大同。但手里握有朱祁镇这个人质,也先的办法也改了。挟持朱祁镇在大同城下喊话,要求郭登开关献城。
其实这招也不新鲜,早在朱祁镇刚被俘的时候,也先就在大同城下闹过一出。当时大同的总兵还是刘安,差点就上钩开城,幸亏郭登及时阻止,总算没干傻事。
而这次也先又故伎重演,而且感情战术十分到位:让朱祁镇不断在城下喊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命亲信袁彬在城下哭喊撞门,君君臣臣的大道理磨破嘴皮子地说。太上皇的命眼看不保,你就一点没感觉吗?
郭登的应对却灵活:一方面拒绝和朱祁镇见面,另一方面派给事中孙祥、知府霍宣出城向明英宗“问安”,让瓦剌感到赚开大同城门“有戏”。果然,郭登遣人向瓦剌提出了要给明英宗“送饭”的请求,但暗地里,郭登已然集合了七十多名精壮士兵,打算以给明英宗“送饭”为名杀入瓦剌大营,趁乱救出明英宗。十月七日,郭登秘密给士兵训话,要大家全力死战,险中求胜。正当这支部队准备出发时,监军太监陈公却出面阻止,与郭登争执不下。战机稍纵即逝,老谋深算的也先觉察出郭登的图谋,慌忙连夜拔营撤退。一场营救明英宗的“斩首行动”终未成行。虽如此,郭登虚虚实实,令瓦剌在大同城下劳而无功数日,为北京保卫战成功赢得了备战时间。
郭登十月十一日,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也先绕过边陲重镇大同,先攻破北京门户紫荆关,继而兵锋直抵北京西直门。统筹北京防务的于谦亲率二十二万大军列阵北京城外,与瓦剌大军展开血战。火烧眉毛下,郭登派快马入京城,一面遣先头精锐骑兵入京增援,也带去了他提出的足够置瓦剌于死地的战略:由郭登亲自统率新组建的大同精锐数万人,从大同出发东进,断绝瓦剌后路,以内外夹攻的方式彻底聚歼瓦剌军主力。
但在景泰帝以及于谦眼里,这个计划的风险性实在太大。因此被否决不用。此后,于谦率明军依托城池防御,在北京城下与瓦剌展开拉锯战,数次击退瓦剌的疯狂进攻。经过四天浴血奋战,十月十五日,瓦剌军开始陆续北撤,明军集结重兵火速追击,先以火炮夜袭瓦剌罗店大营,歼敌万余人,继而在清风店、固安连续重创瓦剌大军。至十月十七日,伤亡惨重的瓦剌军挟持明英宗全线撤往塞外。攸关大明国运的北京保卫战,至此以大明完胜而告结束。
而郭登虽未参战,但他的忠勇也在景泰帝朱祁钰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战后特加封他为“右都督”。虽然这个大胆的计划,在当时未被认同,但很快,郭登便用实际行动,叫打遍草原无敌手的一代名将也先尝到了厉害。
扬眉吐气频胜仗
北京城保卫战后,明朝君臣上下,都大松了一口气,开始论功行赏。诸多在战争中劳苦功高的人员,更为了谁功劳大互相闹得不可开交。就连劳苦功高的于谦,也曾因此被人攻击。
但这时的郭登,却顾不上争这个。瓦剌退兵后,他也没闲着,除了继续忙于防务,更积极上奏折,先后献上十多个用兵方略。作为一个老军人,他十分清楚:北京保卫战赢得十分凶险,京城的驻军,大多都是新兵,战斗力尚需提高;拥有骑兵优势的瓦剌,在京城碰壁后,更不会善罢甘休,反而将会利用他们的野战优势,继续侵扰边关。
果然如郭登所料,入冬以后,瓦剌的侵扰又来了。正统十四年(1449)十二月,瓦剌先攻延绥,幸好明军早有防备,击退瓦剌进攻。此后,瓦剌先后在宣府、辽东、蓟州、瓜州等地陆续展开攻势,明军坚壁清野,凭城坚守,总算没叫瓦剌占到便宜。但边关乡镇,却给祸害得厉害。
这样的局势,对明朝依然很不利。如果不能在野战中重创敌人,那么明朝依然没有主动权,始终被动挨打。可凶悍的瓦剌骑兵,究竟谁能战胜?郭登决定碰一碰。
长期以来,郭登一直在苦苦地思索,怎样才能战胜号称草原无敌的瓦剌骑兵。在历经艰辛的探索后,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式。现在,到了验证的时候了。
转过年来,即景泰元年(1450)正月,数次碰壁的也先,始终不甘心失败。为了给明朝一个震慑,他决定要重点打击一个目标,这次的对象依旧选择了大同。
景泰元年(1450)正月十六日,也先率数万精兵,再次展开了对大同的大规模攻势。正月二十日,瓦剌先头精锐三千人进抵大同北面的沙窝(今山西右玉)。郭登得知军情后果断做出决定,精选麾下八百精骑,亲率部队长途奔袭七十里展开攻击。正月二十日黄昏,部队秘密抵达沙窝地带,这时确切军情传来,此地扎营的瓦剌军共有十二营三千人,是明军的三倍多。有部将建议暂且退兵,郭登愤然抽剑训斥道“敢言退兵者,立斩”。说罢亲自充当先锋,率部直冲瓦剌军大营,明军同仇敌忾奋勇冲杀,瓦剌军营立即被冲得大溃,丢盔弃甲四下逃亡。郭登率军紧追不舍,接连追了四十里,在山西考劳山再次击败瓦剌军,先后斩首敌军一千余人,史称“沙窝大捷”。
对于被欺负了很久的明军来说,沙窝一战,堪称扬眉吐气。以往明军同瓦剌作战,多是凭城坚守,甚少有野战。即使是北京城保卫战,也是依托城墙火器展开防御。而郭登却率部长途奔袭,以寡击众,在野战中大破瓦剌精骑,粉碎瓦剌“野战无敌”的神话。明军上下畏惧瓦剌野战能力之情绪,至此一扫而空。可谓意义非凡。捷报传来,景泰帝也下旨,加封郭登为“定襄伯”。
但自诩“草原无敌”的也先还是不甘心。三个月后,瓦剌卷土重来,集重兵再次攻击大同。这次郭登亲自率军在东门迎战,瓦剌先锋凶猛,郭登军一触即溃。瓦剌军大喜,趁势强攻,却忽然见周边爆炸声四起,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周围骑兵纷纷血肉横飞。原来,这是郭登为瓦剌军预备的另一件“礼物”——火器战车。
比起强悍的大同骑兵来,火器战车战术,更堪称郭登的独创:不但大量制造火器,且设计出两种新型火器战法——夹地龙、飞天网。先是在战场上预埋地雷等物,假装溃败引诱瓦剌军追击。进入“雷区”后即引爆地雷,让瓦剌军陷入“地雷战”的汪洋大海,这是“夹地龙”。而同时,明军的大中小火炮也准备就绪,趁瓦剌被地雷炸得大乱时发动“地毯式轰炸”,将瓦剌大军炸成火海。这时“飞天网”“天罗地网”下,气焰滔天的瓦剌军再次狼狈退去。
一个月后,怒火填膺的也先再次杀来。这次集结了瓦剌、鞑靼、兀良哈蒙古三部精锐,战前也先训诫三军,要齐头并进,不可轻举妄动陷入郭登埋伏。孰料郭登这次也不再“耍诈”,堂堂正正三军列阵大同城外与也先决战。号角吹响,蒙古骑兵汹涌冲锋,却忽见明军又使出“新玩意儿”,军阵之中推出五人一组的小车,小车上密排枪炮,野战中炮火轰鸣,在蒙古军遭火力打击退却时,小车竟然也徐徐推进,同明军步骑一道追杀瓦剌兵,这次攻击再次以也先的惨败而告终,而郭登发明的又一新型武器——火器战车,从此登上战争舞台,成为明军此后克敌制胜的利器。现代军事学家普遍认为,这种战车,恰是后来坦克的前身。而步骑车合击的打法,在之后百年,渐成明军战术的主流。
从景泰元年(1450)正月至七月,瓦剌及其蒙古各部共向大同发动了多次进攻,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是年六月,也先又和郭登斗了次心眼,谎称要送朱祁镇回来,要郭登开城迎接。这次郭登出人意料,爽快答应开门:原来他也有自己的算盘,打算假装开门,然后伏兵大起,一举救回朱祁镇。但也先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计划周详,他却突然察觉,慌忙挟持朱祁镇撤退。
但在经过了多次战败后,也先的局面也大坏。不但在战场上找不回便宜,其部落内部更冲突不断,和鞑靼傀儡可汗脱脱不花,更是最终翻脸。内外交困下,也先终于顺水推舟,于景泰元年(1450)秋天,趁明朝派杨善出使的机会,爽快放回了烫手山芋明英宗。论个中缘由,郭登战场上的功业,同样是重要因素。
郭登有功,明代宗朱祁钰待郭登也不薄,镇守大同的太监陈公素与郭登不和,朱祁钰闻讯后随即撤换陈公,郭登的“领导”——大同巡抚沈固也常与郭登“不睦”,朱祁钰得知后,立刻命郭登的好友年富代替沈固担任大同巡抚。如此倾力支持,郭登当然感恩图报,尽心竭力操持边防。景泰二年(1451),劳苦功高的郭登申请退休,朱祁钰却舍不得,反将郭登官升一级,以“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身份负责操练禁军。是年二月,郭登离开了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大同边镇。彼时大同,拥有“步骑车兵十万八千二百三十一人”,其中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人,可称明军“九边”的精锐翘楚。而此后终明一世,这支郭登亲手缔造的精锐部队,更有一个响亮的称呼——大同精骑。
起起落落真唏嘘
郭登的人生命运,是在1457年再次发生了转折。
1457年正月十六日夜,明代宗朱祁钰病重。太监曹吉祥、武清伯石亨、左副都御史徐有贞三人趁机发动政变,拥立被囚禁八年的“太上皇”朱祁镇登基,次年改元天顺,史称“夺门之变”。“复辟”了自然要“秋后算账”,北京保卫战的顶梁柱于谦以及朱祁钰的宠臣王文被杀害;陈循、江渊等朱祁钰时代的重臣纷纷遭贬斥。这场大清洗风暴,郭登也未能幸免。虽然他在“复辟”后连续上了八个条陈向朱祁镇表忠心,但当年两次拒绝朱祁镇开关请求的“梁子”却终未解开。郭登先被调往南京任职,1459年二月,被夺去伯爵头衔,调往甘肃“戴罪立功”。朱祁镇还是不解气,亲写诏书申斥道:“原大同总兵郭登屡拒朕于城外,欺君之罪不可不究。”
但郭登任劳任怨,在甘肃任上兢兢业业,训练士卒整顿边防。十年后,成化四年(1468),苦于明王朝外患严重,明军战斗力低下的成化皇帝朱见深终于想起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下旨提升郭登为十二营团提督,负责禁军训练。四年后,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帅在京城病逝,朱见深追封他为侯爵,谥号“忠武”。这个称号,足够涵盖他不平凡的一生。
(摘自《明朝原来是这样》 张嵌/著 现代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