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传统民居门饰艺术的代表门环与铺首
选自《文物世界》2005年02期，王建华
深深扎根于太行山西、黄土高原的汉民族传统民居姿态万千，色彩斑斓，其深厚的哲理、质朴的品格、融于自然的乡土环境，成为独树一帜的地方传统建筑文化。建筑装饰是依附于建筑实体而存在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是建筑造型的发展和深化。
传统民居中，人们的视线最容易集中的部位，有大门入口、屋脊、檐下、照壁、墙面、栏杆等等。而大门、屋脊和照壁因其位置特殊，故成为民居外观装饰的重点。门是整个民居的脸面，是建筑的主要出入口，是屋主人身份的象征。因此，在门的装饰上便格外讲究，厚厚的木门或铁皮包身或镶钉大小不等数量众多乳头盖钉（图一），各式各样的门环成为整个门饰艺术的突出代表。
人们出种种复杂的心态，想借它表达和祈盼些什么。慢慢地便用各种吉祥图案赋于门环一定的思想内涵，使门环这一实用物品，成为很具有艺术表现力的民俗吉祥文化的载体。
门饰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夏代。南朝宋范晔撰的《后汉书·礼仪志》中讲“仲夏之月，万物方盛。 夏后氏金行，作苇茭，言气交也。”就是说，仲夏五月，万物茂盛。夏代部落首领自认为五行中靠金德行运，故制作芦苇编的绳索挂于门上，防止邪气入户，使阴阳畅通。“苇茭”便是已知最早的门饰品。而铺首的由来则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商代先民最早用“螺首”做铺首固门户的。《后汉书·礼仪志》又讲“: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闭塞，使如螺蛳也。”即殷商先民认为水德发迹，用螺蛳头悬挂门户，是要门户像螺蛳壳样紧闭以避免祸害，杜绝门外种种污秽。另一种说法认为是春秋时期的鲁班所创。东汉应邵的《风俗通·佚文》中的《门户铺首》条，记《百家书》云：“公输般之水上，见蠡，谓之曰：‘开汝匣（头），见汝形。’蠡适出头，般以足画图之，蠡引闭其户，终不可得开，般遂施之门户，欲使闭藏当如此周密也。”这段话意思是：春秋时期能工巧匠鲁班遇到蠡（相传是一种螺蛳，很有灵性），对它的形象很感兴趣，在蠡伸出脑袋时，悄悄地用脚在地上画它的形象，被蠡发现缩回脑袋，紧闭大门，终不得开。于是蠡的形象便到了门上，作为大门坚实保险的象征。两种说法虽起源年代不同，但都讲到螺蛳。所以可说螺蛳壳是铺首之雏形。后来，人们认为这种螺蛳的样子过于纤小，缺乏一种威慑力量，改用龙子面孔代替了蠡，较螺蛳更神威，易受人欢迎，这就是所谓的“椒图”（图二）。再经过历代发展，人们又引用各种吉祥物图案来作“铺首”。
铺首衔环饰于门户，汉代已是极盛。《三铺黄图》记汉高祖八年（前199年）建成的未央宫内，“金铺玉户”。在华丽的扇上，铺首衔环灿烂锃亮。1983年发掘广州象岗山南越王赵昧墓时出土了不少玉雕精品，其中一件是珍贵的玉铺首，铺首所衔之环，雕成玉璧，颇为奇特。
三国时，魏明帝将东巡，怕夏天太热，便在许昌建景福殿，作为行宫，景福殿的门户铺首，尤胜一筹，连小门都是鎏银的铺首。
由于年代久远，古时一些著名的高大木构建筑早已不存。门上的铺首，也随之消失，其形其物，无法得知。所幸史料记载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历史时期各阶层所用铺首的情况。
在中国封建社会中，皇宫、王府、百官士庶的建筑本来就有高低之分，大门自然也有大小之别。门的颜色、门环的材料都有等级规定。据《明史》记载：“亲王府四城正门以丹漆金钉铜环；公王府大门绿油铜环;百官第中公侯门用金漆兽面锡环;一二品官门绿油兽面锡环;三至五品官门黑油锡环;六至九品官黑油铁环 ”。难怪山西众多古老民间宅第的门大部是黑色的或不漆的，而门环大部都是铁制的。
但是即便封建统治者有严格的门饰等级制度，老百姓还是千方百计改变门饰的形状、图案、门环的样式来表达它们的祈盼，寓意各自的祝愿。如“福寿圆满”铺首门环（图三），主人巧妙地将四只对头和一只跟进的蝙蝠铁页，包围着方形寿字环衔，衔着圆形铁环，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寓意“福寿圆满”，幸福长寿。
五只蝙蝠纹铁页围着方形“寿”字环钮，又可称作“五福捧寿”。所谓“五福”，《尚书》中讲：“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终命。”古人把“康宁”解释为“无疾病也”；把“考终命”解作“无疾而终”；把“修好德”解作“性所好者美德也。”“故大德必得其位 必得其寿”。自古以来，中国人以长寿为五福之首，只有安康长寿，永享天年才是最大的终极的福份。
五福中唯寿为重是中国民间“五福捧寿”装饰图案应用普遍的思想基础。即使这样，古人认为“五福”还不能满足“寿”为大福的祈盼心情。于是又出现在用阳数之极“九”这个数表达愿望的装饰图案了。代表皇权的九龙壁，排列着九只走兽的宫殿戗脊 。但“九”这个数也不是皇帝专用的，民间也有用“九”这个阳数表示大“福”、大“寿”。“九寿门饰”（图四）就是其中一例。铺首由八个长形变体寿字围在一起，外加一个比它们大一些被圆形花环围绕的长形寿字组成“九寿图”。正是用“九”这个最高级别的阳数比拟屋主人永远长寿的美好愿望。
以两条长形竹节状铁页连着环衔（图五），寓平安吉祥的同时，也反映了主人所追求的一种超凡人格。因为竹子属常绿多年生植物。在寒露突降，百草枯零之时，苍翠碧绿的青竹临霜雪而不凋，历四时而茂盛。人们赋予它性格坚贞刚强、宁折不屈的高风亮节和虚心向上、风度潇洒的“君子”美誉。
由两条草龙铁页围盘着猫头环衔（图六），圆环紧叩下边的蝴蝶铁页所组成的图案，谓之“祥瑞耄耋”。龙是神灵之精，四灵之长，在老百姓心目中是神圣的体现，尽管统治者不准老百姓用龙，但是老百姓在其门饰中，还是暗地用龙。用一个形似龙体的卷草纹植物花纹来表示，即所谓的“草龙”。以草龙的形象来祈盼祥瑞，而“猫”与“蝶”同“耄耋”二字同音，《礼记》说：“七十曰耄，八十曰耋，百年曰期颐”。用“猫”“蝶”来表示健康长寿，表现出传统文化的深刻寓意。
“康寿如意”铺首（图七）由刻有8个寿字的如意头包围着两朵菊花组成图案，寓意生活顺心如意，屋主健康长寿。菊花，多年生草本植物，属长寿花。据说朱孺子常饮用干菊花和梧桐子泡茶，后来成了仙。据《荆楚岁时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苍耳，饮菊花酒，令人长寿。如意，据说最早是僧人在传道时记写要点，作为备忘的工具。如意又叫做搔杖，是人们用作搔痒的工具，可如人意，所以叫做如意。它还是一种陈设品，头呈灵芝或云彩状，柄微曲。因为它的名字以如意的头端绘成纹样，叫“如意头”。
旁边带有纹饰铁页的“U”形衔环铺首是晋东南地区特有的一种门饰品。铺首旁的饰品用途有二。一、装饰美化门面。二、防止门闩开启时伤及木制门面。
鱼饰“U”形门环（图八）。鱼饰装于门上有消灾避祸的用意。鱼的饰物被国人运用由来已久，并逐渐成为国人生活中喜庆、丰稔、腾达、升迁、避祸消灾的“吉祥物”。如鱼与莲花组成的图案，寓意“连年有余”；“鲤鱼跃龙门”图饰，寓意发达、荣升、事业有成;寺庙里的木鱼和古建筑的鱼形雀替、鱼形月梁，屋顶上的鱼尾脊兽则是退祟消灾、祛邪避难的吉祥物。
葫芦铺首与葫芦门环（图九、图一○）。葫芦为藤本植物，藤蔓绵延，结实累累，壶内多籽。与瓜一样，它们本来是祈子祝福的吉祥物。放在门上又有了一层新的含义，就是民间还以葫芦为求吉护身、避邪祛祟的吉祥物，因为人们认为葫芦可尽收天地间的邪气。旧时，每临端午节，妇女把五彩纸剪刻成葫芦形，四周用连续不断的叶蔓作装饰，以另外颜色的纸作底衬，称为“吉祥葫芦”，于农历五月初一日晨贴于房室门楣，初五晚取下丢掉，谓一切不洁、邪毒都已被葫芦收走，可保家宅平安，人畜两旺。这种风俗延续至今，有的人家干脆将葫芦形的铁环或铁饰钉于门上，就是为了让葫芦保家宅平安。
佛手铺首衔环（图一一）。佛，是梵语音译佛陀的简称，意为“觉悟者”，是对彻底觉悟佛教真理的人的尊称。佛的手有各种不同的姿势，佛教称为“印相”。各种印相有特定的含义。金刚界大日如来的智拳印，是佛像最常见的印相之一。智拳印的具体握式为右拳（金刚拳）握左手食指于胸前，据说此印相表示消灭无名烦恼，能得佛智慧。此铺首衔环与佛家“智拳印”相仿，右拳握着象征左手食指的圆环悬于门中央。意在表示祈求佛祖保佑家族平安，愿佛的智慧给全家带来幸福。
宝瓶铺首（图一二）是表达房主人祈盼太平盛世、家族平安的。宝瓶通常是指观世音菩萨的净水瓶，也叫观音瓶。据说瓶中有洁净的圣水，洒到哪里，哪里就会起死回生。《西游记》里就有观音菩萨用宝瓶中的圣水，救活人参果树的描述。古人认为宝瓶给人间带来生命、幸福、吉祥如意。又因为宝瓶中的“瓶”与太平、平安的“平”谐音。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人寿年丰是老百姓最大的愿望，也是百姓的大福，因此祈盼“平安”的吉祥语在民间流传很多。如宝瓶中插如意，寓“平安如意”；宝瓶中插麦穗寓“岁岁平安”；宝瓶中插牡丹花寓“富贵平安”等。
传统门饰
门环具有大众化和普遍性之特点。用各种民俗吉祥图案组成的门环铺首系列是民间艺人和百姓运用独特的想象力和典型化手段创造出来的，它充分地满足了人们的审美趣味和审美要求，反映了人们对美好愿望的追求。各种各样门环中洋溢着智慧美、朴素美，具有民俗民情的强烈而明快的美。也许这正是被百姓广泛地反复运用，并世代沿袭而久盛世不衰的原因所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