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油麻地、尖沙咀及旺角合稱「油尖旺」,在8、90年代港產電影及各種創作中,素來被描畫成最龍蛇混雜的區域(現實中亦確實是),聲色犬馬燈紅酒綠,一應俱全。Serrini《油尖旺金毛玲》寫的,是居住油尖旺的港女「金毛玲」之愛情故事,歌詞使用大量港式文化符號,具備濃厚的香港本土情懷。

歌詞主角「金毛玲」染上一頭容易與不良少女形象連結的金髮,「晚上就出現」「陪著笑臉被抽水很多遍」說明她是個在風月場所工作的女生,職責是陪伴不同「個個初次見面」的西裝尋歡客。她的世界很小:住在油尖旺常見的百多呎分間出租單位,「獨對四面牆/劏房裏濃妝粉飾戰衣穿上」,教育程度不高,即使想描述對舊愛的思憶,「但不夠詞彙在記憶裏面」;但她的世界很大:人生百態人情冷暖裡、陌生人口中,業已「看盡世間事」。
直至那人走進她的世界。這個西裝男「白澈的臉/樣子正經/也不似樣賤賤」,既有「書生氣質」而且酒力不佳,「喝過兩杯就紅了一臉」。金毛玲輕碰了他的臉,西裝男回應了她一遍,然後,就戀愛了。正如我們有時會莫名愛上某個人一樣,愛情並不都有解釋。為何愛上西裝男?他外表清秀?他在醉意中迷糊得可愛?抑或是因他未被環境薰染的氣質?還是機智的獨特回答?問題的答案也許連金毛玲自己也不一定知道。
愛情來臨的一剎,誰也擋不住,金毛玲的內心被撩動了。「這夜有心事」的金毛玲心念著「不知跟他何能再見面」,她的世界忽然充滿了急欲抒發的情。她「拿起Seven買野賬單的背面」寫下句句心事,她「哼起小曲後入眠」「偷偷唱著這曲幻想他聽見」。膨脹的感受沒法用詞彙表達,甚至難以透過Facebook抒發,金毛玲只能放聲唱,「偷偷唱著這曲幻想他聽見」,一如既往用平常漆黑K房中的流行曲代表自己的心事,甚至用僅有的日文程度發出吶喊——「もう一度 君に 会いたい吶(好想再見你)」。
然而愛情是殘酷的,身份不對等,再多的傾慕亦只能在幻想存在。即使曾冒起「學下吉他中環賣唱」的衝動念頭,金毛玲卻知道現實這樣做「太痴纏」,而西裝男也只是眾多過客中的一個,「再見不到也許人生少不免」。何況西裝男一句「只有最愛才能掂這塊面/這晚是被逼來浪費睡眠」已點出真相:臉是留給最愛的、兩人相逢的緣份亦情非他所願。而金毛玲可能成為他的最愛嗎?答案不言自明。
《油尖旺金毛玲》最具韻味一句,是用了納蘭性德《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的「何事秋風悲畫扇」入詞,畫龍點睛地為歌曲收結。「秋風悲畫扇」典出漢朝班婕妤被冷落,她以秋天時失去作用的團扇自喻,哀嘆被遺忘拋棄。金毛玲被拋棄了嗎?原來沒有,從來都沒有。「但」金毛玲覺得有,因為我明明愛你。這也令金毛玲性格形象更立體,就像她最怕閃電一樣,可愛而有點惹人愛憐。
金毛玲的思潮起伏,配上緩慢行進的鼓點和琴音,唱進聽者心底。深夜聽此歌,浪漫卻令人更添寂寞。金毛玲是油尖旺中落寞的一位,但都市各個角落,誰沒愛上過某個不可能喜歡上自己的他?誰沒片刻翻起過莫名的丁點愛意?這些愛特別微小卻真實,令人想像,也許偷偷唱愛曲,遙遠的他可能真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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