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木汗(哈吉木汗是哈萨克哪个部落的)

附:本文涉及相关事件年表

爱里木汗的继位:1799年

爱里木汗的军事改革:约1799-1804年

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之死:1799年

汗和卓之死:1799-1800年(回历1214年间)

爱里木汗处决王叔哈吉伯克:1801-1802年(回历1216年间)

浩罕军攻陷忽毡城:1805年

第一次塔什干-浩罕冲突与玉努斯和卓的病逝:1805-1806年(回历1220年间)

浩罕军攻陷乌拉提尤别城:1806年5月4日

布哈拉异密出兵乌拉提尤别与爱里木汗遇刺:1806-1807年(回历1221年间)

浩罕军攻陷塔什干:1807-1810年(回历1222-1224年间)

浩罕军攻陷突厥斯坦城:1809-1810年(回历1224年间)

爱里木汗之死:1811-12年间(回历1226年)

纳尔巴图汗过世后,(继承汗位的人选)在浩罕国中引发了巨大的分歧。纳尔巴图汗死时尚有一个弟弟与三个儿子。四个部族(Tort Tayifa)因此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商讨新汗王的人选。纳尔巴图汗的三个儿子分别为王后明格·阿依木(Ming Ayim)所生的爱里木汗(‘Alim Khan)、奥玛尔汗(‘Umar Khan)两兄弟与另一王妃(Bashqa Khatun)所生的鲁斯塔姆伯克(Rustam Bek)。 而纳尔巴图汗的弟弟则为(上文所提到的)哈吉伯克。每个部族都有自己支持的人选。最终明格·阿依木力排众议,将爱里木汗扶上了王位。

在爱里木汗登上王位后,乌兹别克人和萨尔特人(Uzbekiyya va Sartiyya)仍然犹豫不决。他们说:“鲁斯塔姆伯克才是纳尔巴图汗的爱子,应该让他称汗才对”。 当爱里木汗听说了他们的犹豫不决后,不禁为忧惧所扰。 于是一天晚上,他派人将纳尔巴图汗时代的遗臣—皮尔·穆罕默德·雅撒兀尔(Pir Muhammad Yasawul)、塔什·穆罕默德·米尔咱(Tash Muhammad Mirza)、汗和卓(Khan Khwaja)、卜素鲁克和卓(Buzurg Khwaja)、哈吉伯克和鲁斯塔姆伯克——悉数屠戮殆尽。

一些士官(与他们的子孙)——如拉贾布·库什别吉·塔吉克(Rajab Qushbegi Mirza)及其子库尔班·穆罕默德·米尔扎(Qurban Muhammad Mirza)、穆明江·米尔咱(Mumin Jan Mirza)、加里布·多斯特·雅撒兀尔(Gharib Dost Yasawul)、毛拉·阿舒尔·穆罕默德(Mulla Ashur Muhammad)、呼岱库里·巴哈杜尔(Khudayquli Bahadur)等人——听说了(爱里木汗的行动)后,全都连夜动身逃往布哈拉。此后,爱里木汗便得到了“暴君(Zalim)”的绰号。 大家都说:“爱里木汗太残忍了!” [1]

(在肃清了朝敌)之后,爱里木汗从各地招来英豪猛士,以恩典对他们加以笼络。 在录籍于军册(Dakhil-i Daftar)后,以这些士兵为基础的“嘉拉巴哈杜尔(Gala Bahadur)”军便建立起来了。此事在当时一度引发了强烈反对。但是将领们最终还是率领着这些战士南征北战,攻无不克。在降服了很多地方的百姓后,他们便带着众多战利品得胜回朝。

爱里木汗自己也是一位非常勇敢的苏丹。他并不依赖于军队的相助,反而很是重视塔吉克人(Tajikiyya)、山民(Ghalcha,此词指代信仰逊尼派的塔吉克山民)、巴达克山人(Badakhshani)和库希斯坦人(Kuhistani)。爱里木汗将他们视为朋友,大多会在晚上与他们相伴。

爱里木汗将军队分为了塔吉克军(即上文的嘉拉巴哈杜尔军)和萨尔特军两部分。 乌兹别克人嫉妒塔吉克人的军功并以之为耻,争相如闪电般(为爱里木汗)赴汤蹈火。塔吉克人、舒格南人(Shughnani)、巴达克山人和库希斯坦人都聚集在一起,忘我地为这位热心肠的汗王效劳。这是因为他们很多人受爱里木汗恩典,因此对他十分信任。而爱里木汗也会赐予他们头衔,让他们担当征战中的中坚力量。[2]

此后,爱里木带领着大军包围了乌拉提尤别城。 路上他穿着塔吉克异密(Amir-i Tajik)的衣服与塔吉克军同行。 塔吉克战士们见此振奋不已,快马加鞭地向乌拉提尤别挺进。攻城战中,纵使城头枪弹(Miltiq Oqi)如雨,塔吉克军仍然攻破城门、闯入了城中。而爱里木汗那时也在跟随着塔吉克人冲锋陷阵。 进城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哈桑·迪万别吉清真寺(Masjid-i Hasan Diwanbegi)的地方。 萨尔特军见况也便一心一意地跟着进城。

塔吉克军想要洗劫乌拉提尤别市集中的一些商铺。 乌拉提尤别人请求他们住手,但这些库锡斯坦人仍然像剥洋葱一样抢走了乌拉提尤别人所有的货物。因此,在塔吉克军中的异密爱里木汗不得不大喊“快住手!”。

在此战中,浩罕军俘获了一位曼吉特人(Manghitiyya)将军,其名为毛拉·埃尔纳扎尔(Mulla Er Nazar)。 爱里木汗派了一些战士将这名俘虏与军中的伤兵一并带回浩罕,对他们给予了优待。此役萨尔特军共有444(原文如此!)人殉难,而阵亡的塔吉克军则更是不计其数。布哈拉异密听闻此事后悲痛万分,便下令严防死守撒马尔罕(以防浩罕军入侵)。

爱里木汗将乌拉提尤别与扎明(Zamin)据为己有,交给一位叫卡达姆·伊纳克(Qadam Inaq)的塔吉克人治理,并任命希玛图拉·库什别吉为艾敏(Amin)之职。爱里木汗班师回国后,布哈拉异密想着:“乌拉提尤别不应该灭亡。如今浩罕人师老兵疲。如果我们趁机行动,那么必能即刻拿下此城。”说着便命令无数布哈拉士兵向乌拉提尤别发动进攻。布哈拉军队多次围城未果,于是不得不拔营退军。

由于害怕爱里木汗的压迫,(剩余的)乌拉提尤别人并未放弃,而是占据着内城负隅顽抗。 爱里木汗听说此事后,便率领着无数士兵再度前往乌拉提尤别。 (此前)当布哈拉异密听说爱里木汗离开浩罕后,他就从撒马尔罕撤回布哈拉了。异密爱里木汗此次召集了国中栋梁与显贵,带着多如蝗虫般的士兵——尤其是塔吉克士兵——很快就进抵至乌拉提尤别。乌拉提尤别的长官卡达姆·伊纳克和毛拉·希玛图拉·艾敏出城恭迎汗王,为他祈祷并解释了目前所发生的事件。

爱里木汗下令计算出上次从乌拉提尤别百姓那里所掠夺的财物的价值并要求他们悉数补偿。 此后,他便带着大军向治扎克(Dizzak)进发(,征讨其他尚未臣服的乌拉提尤别人)。 浩罕军在治扎克城门对面建立起了营地并将该城团团围住。根据汗王的命令,浩罕士兵们要在城墙周围挖坑放入炸药。为了能从护城河边缘抵达城边,浩罕军中的木匠用高大的树木制成了若干梯子。在树木被砍断(并制成架在河上的梯子后),浩罕士兵终于在城墙周围埋好了炸药。他们将从城中溜出来的奸细悉数捕杀,将整座城围得密不透风。

正当塔吉克士兵、勇士们的领袖与所有的侍臣当夜都以为第二天早上能把城墙炸上天时,一名叫阿卜杜·拉赫曼(‘Abd ar-Rahman)的塔吉克士兵却与一个看上去很疯狂的男子打斗了起来,引起了混乱和尖叫声。 由于害怕爱里木汗,阿卜杜·拉赫曼逃进了治扎克城并鼓励城中的守军道:“爱里木汗的军队可能会在两天内断粮撤军。” 因此,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本来已经害怕到想要议和的守军士气又高涨了起来。

异密(爱里木汗)收到消息称,逃进治扎克城里的阿卜杜·拉赫曼告诉守军道:“爱里木将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你们并向你们发射大炮和子弹呐。” 异密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换了个地方,表示“必须谨慎行事”。 而此时,“异密爱里木汗已经溜了!”的谣言在士兵中传开,他们惊慌失措,纷纷跟着撤退。 当爱里木汗听到士兵们的骚动和大炮的声音时,他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回答说:“异密大人从原来的地方走了,士兵们因此止不住地后撤。” 异密当即召来哈菲兹·库瓦特(Hafiz Quvvat)和穆罕默德·谢里夫·苏尔奈奇(Muhammad Sharif Surnaychi),命令他们在原地走动,和以前一样吹奏苏尔纳。士兵们见此便知异密尚未离开(,陆续回到了营地)。 但还是有一些厚颜无耻之人逃到了瑙城(Nav)地方。异密深知萨尔特士兵怨恨他为塔吉克士兵提供的帮助和信任,认为自己已经丧心病狂。因此异密(便觉得不适合再打下去了,)颁布了回国的命令,要求部队撤退。 塔吉克士兵们虽然并不知道这次撤退的原因,但还是打点好物资后便跟着异密撤走了,留下了万分的遗憾。 [3]

天气严寒,浩罕军刚撤退到忽毡城便已疲惫不堪。在大军进抵浩罕城后,众人都安心地待在城内(,不想再出战了)。异密为士兵们着想,便说道:“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家乡与家人先一起休息个一年半载吧。等必要的运械与军械准备好后,我们再派一支大军前往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将它们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 于是爱里木汗便给全军士兵放假休息。

与此同时,异密爱里木汗收到消息称,浩罕人中有许多不法之徒通过说“我是伊禅”来欺骗人民,试图收受弟子(Murid)并以此敛财。 爱里木汗逮捕了那些光索取钱财但做不了任何好事的伊禅,将他们聚敛来的金钱和财货都没收到了速檀国的国库当中。 爱里木汗亲自问询(考验)并惩罚了这些说着毫无根据的谎言的伊禅,将他们投入大牢。 [4]

因为爱里木汗本人便崇信哲合里耶(Sayr-i Suluk-i Jahriyya)并奉行其道,每个期望成圣的人每周都会一起来跳回旋舞。有时爱里木汗本人也会亲自来跳回旋舞,虔诚至极以致圣愚(Divana,亦可理解为恍惚)。 当沉浸道中的异密(Amir-i Majzub)发出如火焰般的光芒时,祝福自会加于其身。而人们也说:“(在异密跳回旋舞时),无论是异密、穷人还是富人,他们都践行于同一条道路之上。” 异密会以十足的诚意来念诵。 有时,他会摘下帽子,将其敲在地上,大声喊叫,以表示悔罪。

异密爱里木汗知道回旋舞是祈祷的地方。 因此,任何人,无论少长贵贱,都会投入其中。 有一天,当爱里木汗正跳回旋舞跳的恍惚时,一个(混入其中的)恶人拔刀向他的胸口刺去。 异密身边一名叫做库特·哈菲兹(Qut Hafiz)的侍从紧紧地抱住那个恶人,将他控制了起来。 由于受了轻伤,异密缓缓走出回旋舞圈,被侍从们带到床上休息。参与跳回旋舞的人们见此皆不知所措。 侍从们抓住了那个挥舞着小刀的疯狂恶徒,将他带到异密面前说道:“请您允许我们拷问下这人,我们要问——谁把他派来的,同党又是些什么人?” 异密爱里木汗没有同意,说道:“就算能找到他的同党,但屠戮这么多人有何益处呢?” 于是爱里木汗仅下令处决了上述那位(试图刺杀他的)骗子苏菲(Kazzab Sufi),并未做进一步追究。对于(可能参与其中的)圣愚者(Divana),爱里木汗虽然也抓了起来,但是仅给予了他们轻微的惩罚——让他们养5或10头骆驼并向速檀国的国库上交粮食。[5]

此时,塔什干阿奇木玉努斯·和卓急于开疆拓土,想率领大批哈萨克士兵拿下浩罕。于是他便取道查达克向浩罕进发,兵锋直指玛赫拉姆萨莱。(Mahram Saray)。 当异密爱里木汗听闻此事后,他非常勇敢地准备迎战。 爱里木汗对忽毡长官拉贾布·库什别吉·塔吉克说:“你带着忽毡士兵渡河(锡尔河)过夜,然后袭击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的首领。到时候我们会来和你会合的。” 拉贾布·库什别吉立即集结士兵渡河,在那里过夜后,他们来到了卡米什库尔干(Qamish Qurghan)。 在他听说异密将带着浩罕士兵提前抵达哈拉姆萨莱(Haram Saray)后,拉贾布·库什别吉便动身离开卡米什库尔干继续出发,黎明时分才在河边的某个地方停下来。 他在这里让马匹休息了一会儿。 天一亮,正当拉贾布·库什别吉跨上马打算继续赶路时,他一下就看到异密爱里木汗的部队已经举着旗帜抵达了同一条河的对岸。 随后,(哈萨克军与忽毡军哈吉木汗狭路相逢,)忽毡军突然开始策马攻击哈萨克军。 执旗战士的战马的马足被套上了链带(盲猜与其他战马相连,类似于拐子马?),周围有五十名射手(Mirgan)负责保护。这些射手被告知道:“你们保持自己的位置,不要乱动”。

当玉努斯·和卓听说浩罕军的前锋正举白旗向他们冲锋时,他说道:“小心为上。”他告诉迈西库鲁部(Masihquli,也就是桑奇克里部)(哈萨克军)赶紧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哈萨克军听到军鼓乐声,大吃一惊。哈萨克部族长老们看到河对岸爱里木汗的士兵人数众多,说道:“玉努斯·和卓这小子!他把你们给骗了,还说浩罕人称爱里木汗为暴君异密呢。 他前阵子跟我们讲,’我们在等你们,快来吧。让我们一起除掉残暴的爱里木汗。’可现在这些流言却让我们面临着灭顶之灾!”。 无助的哈萨克人后撤无路,只得匆匆列阵对敌。拉贾布·库什别吉与塔吉克军一起像雄鹰一样袭击哈萨克军。浩罕与忽毡军中的神射手还不断发箭打枪(压制哈萨克人)。 伤亡惨重的哈萨克军人心惶惶。 尽管他们多次试图夺走忽毡军的旗帜,但始终无法得逞。 因为执旗者的马是用铁链缰绳拴着的(,不太好夺马而走)。钦察草原(Dasht-i Qipchaq)的大军(塔什干的哈萨克军)惊得四散奔逃,别无选择。看到浩罕大军还在有如蝗虫般渡河而来,玉努斯·和卓绝望地扔掉他的财宝,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当塔什干军途径查达克溃逃时,他们遇到了一些浩罕士兵。 浩罕士兵俘获了他们,抢走了他们的衣服和武器。 之后,他们被扭送到爱里木汗面前。 [6]

拉贾布·库什别吉清点了战利品,将它们悉数献给了汗王。爱里木汗将所有这些物品、武器和衣服都分发给了士兵。至于拉贾布·库什别吉,他还额外得到了君王的恩典。所有士兵都对此高兴不已。他们在军械库中准备好了大炮和战衣后,便决定继续向库拉玛(Qurama)进军。但是走了一段路后,士官显贵们(Ashraf-i Umara)便(向汗王)建议道:“现在是冬天,天气严寒。还是春天再进军吧,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准备更多的物资”。 爱里木汗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于是就决定班师回朝了。士官们向士兵解释了撤军的原因并允许他们进行休整。

大毛拉·穆罕默德·雅库甫·阿珲(Ustaz Gul Damulla Muhammad Yaqub Akhund)用触动人心的劝谏(nasihat)触动了爱里木汗,告诉他要以帕迪沙之仁心对待臣民。他对穆斯林的要务感兴趣,且经常参与这些事务的管理。他鼓励并建议人们重视并遵守教法。 异密(在谈话中)也感到欣喜若狂,并且对(他的建议)印象尤为深刻。 有一次,在教团(Tariqat)为汗王建言时,穆罕默德·雅库甫·阿珲将金币撒在爱里木汗的头上。爱里木汗向所有(在场的)学者与贤人赠送了珍贵的衣袍,请求他们向伟大的谢赫们祈祷(国家的安康)。[7]

春天来临时,爱里木汗第二次集结军队向库拉玛进发。 他们向卡米什库尔干方向行军,在抵达了该地后,他们带着三四胖色提(胖色提意思是五百。三四胖色提也就是1500-2000人)战士经由肯迪尔达坂(Kendir Davani)出发。 全军穿过萨姆加尔(Samgar)后,他们来到一个叫布拉格(Bulagh)的地方,于是就在那里稍作休整。 爱里木汗在此一一召集了所有的指挥官与五百夫长。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抵达,并开始奉命掠夺库拉玛及其周边地区。 他们包围了库拉玛诚,并在爱里木汗亲自到来的路上等待。

早上,异密爱里木汗带着他的得胜士兵分批来到了克尔奈(Kernay)地区。此时, 城外的库拉玛人带着礼物前来会见汗王,向他臣服并展现出忠诚。 而住在库拉玛城里的人们都也带着丰厚的礼物来到汗王面前。 他们所有人都得到了汗王的恩惠,并真心为汗王所折服。之后爱里木汗离开了克尔奈地区,率军进抵凯拉夫赤(Keravchi)。 浩罕军从四个方向包围了凯拉夫赤。 爱里木汗亲自在凯拉夫赤城门的对面、箭矢无法射到的地方搭起了帐篷。 第二天,浩罕军在四个方向上均发动了围攻。在这种情况下,当战士们说道:“我们向凯拉夫赤城进军吧”。爱里木汗的叔叔艾里斯库里·伯克(Irisquli Bek)手持长矛,跨上马骑到了城门口, 将长矛刺入门的一侧。 尽管守军从城上(D本将Qurghan Tepasi释读作地名,有误)射出箭矢,但在真主的援助下,没有一支箭能够击中艾里斯库里·比。 此时,又一名勇士凯塔基·巴哈杜尔(Qaytaki Bahadur)——本名珠玛·巴依(Jum’a Bay)——也骑上马来到城堡门口,将长矛刺入城门的一侧。纵使城上落石与枪弹如雨,凯塔基·巴哈杜尔自是毫发无伤。两位勇士在一起相互凝视着。 当爱里木汗从帐篷里出来时,他非常惊讶并欣赏这两位勇士的所作所为。 士兵们从四个方向向凯拉夫赤城推进。 异密下令道:“这两位勇士先离开城门回来吧。”。 这两个勇士收到了异密的旨意,缓慢而犹豫地离开城门,来到异密面前。 异密赞赏这两位勇士的豪壮,以沙赫之御恩使他们感到尊荣。

那天晚上,浩罕军在凯拉夫赤城周围用树木和泥土建起了高高的掩体,并将火炮与射手安排在掩体之后。任何离开凯拉夫赤城的人都会遭到攻击。(最终)城中的人们无可奈何地寻求议和。 他们都系剑于首,决定效忠于异密。 异密就这样占领了凯拉夫赤城。(之后,)浩罕军离开凯拉夫赤城向塔什干进发。从塔什干城门到齐姆肯特城门之间的所有塔什干辖地都遭到了浩罕军的洗劫,牲畜、财物与其他的物件全都成为了浩罕军的战利品。 就这样,浩罕军牢牢包围了塔什干城与尼亚孜伯克堡(Qal’a-yi Niyaz Bek),并向异密报告了此事。 异密闻讯立即将密尔·穆明伯克·胖色提(Mir Mu’min Bek Pansad)与五百名射手派往了尼亚孜伯克堡并任命(自己的)叔叔艾里斯库里·伯克为军队的首领。

在分发完所缴获的战利品后,爱里木汗本人回到了浩罕。 当他回到浩罕时,他又派了些军队向塔什干进发。 一个月后,爱里木汗亲率全浩罕的军队和嘉拉巴哈杜尔再次向塔什干进发。当爱里木汗来到雅邦布拉克(Yabanbulaq)并驻扎于此时,所有库拉马地区的比与阿克萨卡尔都带着数不清的礼物前来觐见异密。(在接待他们时)号角齐鸣,锣鼓喧天,礼炮隆隆。此后浩罕军进抵凯拉夫赤,在那里召集了一些骑兵。

最终浩罕军来到了托伊特帕(Toytepa)地区。听到炮声与号角声的塔什干人惊恐不已,他们对异密爱里木汗的到来感到害怕,止不住地头晕战栗起来。他们开始埋藏自己的财货并将所有的牲畜都藏了起来。 塔什干的阿迦里克们(Aghaliq)与阿克萨卡尔们(Aqsaqal)也是人心惶惶,不得不将城中百姓都赶到了护城河旁边(准备作战),就好像末日已经来临了一般。城中的粮仓因为连续数日的围困而颗粒无存,饥荒随之而来。甚至很多人从屠夫那里要来(被宰杀的羊的)羊血。他们把这些血盛到碗中,让小孩子去舔(以解饿);或连续几天都只能吃树叶和草药的汁液。

此时,被称为“暴君异密”的爱里木汗正驻扎于齐尔齐克河(Darya-yi Chirchiq)的河畔。浩罕军的火炮不断轰击着塔什干,城里人一听到士兵的号角声就陷入恐慌。(此前)异密向他的攻城士兵发出了严格的命令,要求他们不惜一切地前进。 塔吉克士兵和伯克巴恰们(Bek Bachcha)在塔什干城墙上凿开了若干空洞,在其中倒入火药,准备在命令到来时将其点燃。

当异密来到齐尔齐克河畔驻扎时,他们便一举点燃了火药。 城墙与下面的泥土都被炸药炸上了天,黑暗笼罩了一切。 一边是炮声,一边是根本看不清人影的硝烟。 塔吉克士兵作为先锋,像蜥蜴一样投身火海之中。 他们从城墙的破洞进城,开始洗劫城中(夺取战利品)。塔什干阿奇木玉努斯·和卓见大势已去,便带着五六名忠诚于他的人弃城逃往了布哈拉。异密(听说此事后)感慨道:“玉努斯和卓是名门之后。如果他愿意结识我、把我视作朋友的话,我会原谅他的罪孽并继续让他担任塔什干阿奇木的。现在他逃到了外国,在那里肯定过得很痛苦。”

在攻下塔什干后,塔吉克将领们及伯克巴恰们便就地稍作休整。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异密过了一阵子才带着大军进入塔什干城。 塔什干的学者、谢赫和显贵们都前来觐见异密,而异密也向他们展现出仁慈和同情,赠予了他们礼物并询问了他们的状况。之后,他在塔什干停留了一个月,将拉什卡里·迪万别吉(Lashkari Diwanbegi)任命为塔什干阿奇木。 最终他决定返回浩罕。 [8]

爱里木汗在浩罕休息了一年。其间布哈拉异密向他展现了友谊与亲密。 但是爱里木汗并不担心费尔干纳的安康(,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外国)。喀什七城每年派人送礼物给汗王,(与浩罕)保持着密切的友谊。(所以)爱里木汗现在打算讨伐钦察草原(上的哈萨克人)与俄罗斯国。 他召见了所有的将军、伯克巴恰与密尔巴恰进行商议。 按照圣战的传统,爱里木汗准备了三百头驮着军需和衣服的骆驼。此后他亲率从浩罕及其周边地区征集来的战士们踏上了向钦察草原的征程,同时还派出使者前往俄罗斯。

在跋涉多日后,他们先是到达了塔什干。 但此时天气已经非常寒冷,连水渠都完全上冻了。 严冬期间,军心思变。但是绝望的战士们并没敢违背暴君异密爱里木汗的命令。因此,军队继续向钦察草原挺进,到达奇姆肯特并包围了该城。 此外,汗王还派遣军队前往突厥斯坦城和阿吾利亚·阿塔城的边境地区进行劫掠。 草原上挤满了塔吉克人和山地人(Ghulcha,其实也是指塔吉克人),宛如狂喜的狼群。而哈萨克诸部与钦察草原上的百姓简直是无处可逃。然而,由于严冬的酷寒,战士们的手脚都冻僵了。虽然所有的战士、将军与密尔巴恰们都因为害怕异密而不敢公开流露(他们的苦情),但是他们还是秘密聚集在一起,群情激愤地抱怨道:“这是何等的残忍和不公正? 一望无际的草原,严寒无比的天气。风雪交加的时候,人骑在马身上都会被冻死,简直苦不堪言。”。

所有人都对异密心碎了,他们希望有其他人能取而代之。在发现军心不稳后,异密赶紧下令撤军。但是,此时元帅艾里斯库里·伯克、穆明·伯克和凯塔基·巴哈杜尔与其他一些将军已经派人去会见奥玛尔汗(此时奥玛尔伯克尚未称汗,但原文如此)了。 他们同奥玛尔汗商量道:“现在全军在钦察草原的风雪中备受折磨,离覆灭已经不远了。所以现在我们已经不想再服从(于爱里木汗),而是计划前往浩罕拥立您为汗王。而且士兵们也已经开始抱怨称’我们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了。” 奥玛尔汗十分中意他们的想法,因此他于午夜离开了塔什干,带着一千名老练的士兵整装前往浩罕。

当爱里木汗听说了这一消息后,他斩断了衣襟像恶龙(Ajdar-dek)一样咆哮道:“费尔干纳周围的敌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被清除了。现在还没等全国平定下来,就出现了这四五个恶毒而无耻的乌兹别克贼徒。他们利用了奥玛尔伯克的天真,想要前往浩罕煽动萨尔特人作乱。 这样费尔干纳会被他们糟蹋掉的!”爱里木汗起身走向儿子沙赫鲁汗 (Shahrukh Khan)——他已经是一个成熟而正直的男孩了,看到他睡得正香。于是爱里木汗紧接着前往奥玛尔伯克的住处,但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回来后遗憾地拥抱并亲吻了沙赫鲁汗,说道:“哎,我亲爱的儿子。我之前不是很信任你,所以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原谅你爸爸没有向你展示应得的恩惠吧。” (醒来后的)沙赫鲁汗回答(请求)道:“让我去吧。我会在我看见他(奥玛尔汗)的地方将他抓住的,然后我会把他再带回来的。” 于是沙赫鲁汗骑上马,带着军中的一些勇士就去追捕奥玛尔伯克了。

当沙赫鲁汗出发后,这个消息就在民间和达官贵人中传开了。 士兵们之间也出现了骚乱。 爱里木汗分发了送往俄罗斯的三百头骆驼以及载于其上物资和衣服,以便安抚军心。爱里木汗(对士兵们)说道:“士兵们啊! 我是爱里木汗。迄今为止,无论我做了什么,我都是为了造福人民、维持安定和实施教法。 我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Musafir),授予他们称号,让他们成为军中的先锋。 城中的人民(Ahl-i Shahr)是我保护的,周边的各地与塔什干也是我征服的。 可是,今天有几位乌兹别克和萨尔特将军忘恩负义,转身离开了我。他们怨恨我对塔吉克人和密尔巴恰展现出的恩惠。 现在,我眼中的明珠——我的儿子沙赫鲁汗——就托付给你们了。现在我要踏上朝圣之路了。”

爱里木汗离开塔什干后来到了一座小山并驻扎于此。 那天晚上,当乌兹别克士兵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时,他们了解到塔吉克人和密尔巴恰们的情况。(出于怨恨之心,)他们也发现自己已经厌倦爱里木汗并更加青睐奥马尔汗。 于是乎,每天晚上都有一千或两千人从异密军中临阵脱逃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异密来到凯拉夫赤时,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凯拉夫赤驻军关上了城门(拒绝异密进城)并向异密放箭。此后,异密的一些忠实追随者希望他能够去忽毡城,因为那些流窜至浩罕的忘恩负义的贼徒是不可能完成可汗的事业的,浩罕人最终仍然会渴望爱里木汗的统治并再次拥立他为汗王的。 然而,爱里木汗并没有听取他们的建议,而是选择穿过肯迪尔达坂驻扎于雅洛夫(Yaylov)地区。 从这里他直接途径藤吉(Tengi)向红桥(Qizil Kopruk)进发。 但是,红桥的入口已被封锁,等待着爱里木汗一行的是战斗。

(在交战当中,追随爱里木汗的)著名勇士拜苏穆(Baysum)却坠马而死。 所有的骑兵和步兵(见此)都悲惨地散去,各走各的路,争相逃回家乡。 爱里木汗回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士兵,向这些仍愿追随他的人道歉并向他们表示感谢:“如今日暮穷途,也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啊。我对你们已经很满意了。你们现在可以去自谋生路(,不必随我送死)。 我反正要去浩罕。纵使我到了那里也不太可能活下来,但是死而无憾矣。”

爱里木汗带着祖胡尔·迪万别吉(Zuhur Diwanbegi)和其他几个人继续前行。在渡过康珠克河(Darya-yi Kanjuk)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查尔巴格(Charbagh)的地方,这时同行者的马匹因为疲倦已经无法再前行了。因此异密只得和迪万别吉一起继续进发(,其他人则留在驻地休息)。 当他们来到阿勒特库什(Alti Qush)地区后,那里有一个忘恩负义之徒透过树林向异密开枪,当场让异密毙命。 当异密中枪倒地时,迪万别吉鞭打他的马,前往浩罕并来到了奥玛尔汗面前。 他跪倒在奥玛尔汗脚下向他道歉。在表达了必要的赞美之后,奥玛尔汗想从他那里打听些爱里木汗的消息。 祖胡尔·迪万别吉(对奥玛尔汗)说道:“爱里木汗在得知士兵和将帅的想法后,也同意自愿将王位让给您。 他说’我将直接前往浩罕,并在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将统治权交给我的兄弟。我会征求他的同意,以留在小屋里为他祈祷。’然后异密就和效忠于他的我一起出发了。然而,当我们来到阿勒特库什地区时,有人在树林里用枪(miltiq)射杀了异密。”

(听罢,)仍然铭记着父母恩情的奥玛尔汗将爱里木汗的遗体合葬于父母哈吉木汗的陵墓。葬礼由塔胡尔·库什别吉操办,在浩罕皇陵(Dakhma-yi Shahan,“众沙赫的陵墓”)举行。 他血迹斑斑的衣服也被拿到巴扎(Bazar,市集)里向众人展示(以向他们确认爱里木汗之死)。愿主怜悯他(爱里木汗)!

在王储穆罕默德·艾敏伯克(Muhammad Amin Bek)于回历1212年(公历1797-98年)去世后,纳尔巴图比似乎并未重新指定过王储(至少史料中未曾记载过)。因此在后者驾崩后,浩罕国内的各股势力旋即围绕着悬而未决的王位继承问题展开了斗争。虽然关于纳尔巴图比子嗣的数目众说纷纭,但是浩罕王子穆罕默德·哈基姆汗所著《历史摘要(Muntakhab al-Tawarikh)》的记载无疑是其中最为可靠的,因此笔者将其转录于下:

“纳尔巴图比在位三十年,四十八岁去世。他生前有六个儿子和五个女儿。长子是(早逝的)穆罕默德·艾敏汗,其母为准噶尔人;次子异密爱里木汗、我的母亲(阿伊·帕迪莎·阿依木)与三子奥玛尔汗的母亲均为艾里斯库里比·伊本·多斯特库里·巴哈杜尔的兄弟伊玛目库里比的女儿——福运之主明格·阿依木。多斯特库里·巴哈杜尔自称系出查达克和卓,而查达克和卓们又有着圣裔(Sayyid)的身份。四子是鲁斯塔姆比(Rustam Biy);五子是法齐勒比(Fazil Biy);六子是雅迪格尔比(Yadgar Biy)。这三位王子(四子至六子)的母亲都是其他的王妃。”

也就是说,在纳尔巴图比去世后,一共有五位王子与一位王弟(哈吉伯克)有资格成为浩罕王位竞争者。在这六人中,鲁斯塔姆比生前似乎最受父王宠爱。《沙赫鲁史(Tarikh-i Shahrukhiyya)》与曾借鉴过该书的其他编年史著作均持这一说法。但《沙赫鲁史》是在19世纪下半叶编纂完成的,关于18世纪末的记载可信度存疑;同时浩罕早期历史最重要且可靠的史料《历史摘要(Muntakhab al-Tawarikh》却并未提及这一说法,颇为蹊跷。笔者个人认为与《历史摘要》的作者穆罕默德·哈基姆汗的身份有关。后者身为奥玛尔汗与爱里木汗的亲外甥,自然更倾向于贬低舅舅的竞争者,故意漏记与之相关的史实;而《沙赫鲁史》虽然也是带有宫廷色彩的编年史,但彼时的浩罕汗王胡达雅尔汗是被爱里木汗迫害的哈吉伯克的后裔,因此他们对鲁斯塔姆比可能并无敌视。因此,虽然此说确实可疑,但我们也不应以《历史摘要》未载为由贸然将其否定。

假使此说为真,那么为什么纳尔巴图比不在生前就及时立爱子为王储呢?一种可能是,纳尔巴图比曾经考虑过立鲁斯塔姆比为王储,但遭到了浩罕政治精英的反对,从而被迫放弃这一计划;而另一种可能是,纳尔巴图比确实曾经立鲁斯塔姆比为王储,但是合法性不为浩罕政治精英所承认。总而言之,废长立幼之举违背了浩罕传统的政治理念,无法得到大多数政治精英的认可。

而次子爱里木汗(还没继位时的爱里木伯克)则是另外一个强有力的王位竞争者。据后世史家穆罕默德·阿齐兹·玛尔格朗尼的(可疑)描述,爱里木汗“身材魁梧,目大如珠,手臂和双腿都很长,颇有勇士之貌”。关于他在继位前的事迹记载并不多,我们只知道纳尔巴图比曾经委任他担任图拉库尔干阿奇木(作为历练)。至于他治理图拉库尔干期间发生过什么事,史料里一概未提。但是至少有两处记载曾暗示过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一是,相比于王储穆罕默德·艾敏汗分到的玛尔格朗,爱里木汗分到的图拉库尔干并非重要城市(如果纳尔巴图比重视爱里木汗的话,应当将他分到忽毡或纳曼干)。二是,《费尔干纳汗王史(Farghana Khanlari Tarikhi)》中记载了一则爱里木汗毒杀自己父亲的传言。虽然其内容未必为真,但是也反映出这样的观点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契合民众的历史记忆(不然就不会有这种传言了)。

虽然爱里木汗似乎并没有得到父王的宠信,但是在前任王储穆罕默德·艾敏伯克过世后,诸子之长的身份便成为了他竞争王位时最重要的砝码(也许没有之一)。不过从目前遗留下来的历史记录来看,他登上王位的过程也远非一帆风顺。浩罕政治精英们对于下一任国君的选择并没能达成共识,只有在已故的汗王遗孀明格·阿依木的主导下,“浩罕四个部族”才勉强接受爱里木汗为国君。至于明格·阿依木能够“力排众议“也并非离奇之事。从浩罕开国到灭亡,王室女性一直都在浩罕政权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甚至这种现象远比中亚其他两个汗国要显著。也许是浩罕游牧传统的遗留?

根基尚浅的爱里木汗在继位后并没有急于对兄弟的支持者动手,而是致力于维持微妙的权力平衡。根据《塔什干新史(Ta'rikh-i Jadida-yi Tashkand)》的记述,爱里木汗在继位后将鲁斯塔姆比任命为了卡尼巴达木(Kanibadam)阿奇木并迎接了从布哈拉、希瓦与塔什干赶来祝贺的使者们。虽然爱里木汗最终能够成功继位,王位斗争并没有停止。许多鲁斯塔姆比的支持者(有些是一直支持鲁斯塔姆比的,有些是因为不满爱里木汗新政转而支持鲁斯塔姆比的)仍然准备向爱里木汗发难。根据《沙赫鲁史》的记载,“所有纳尔巴图比时代的乌兹别克人与萨尔特人都希望将纳尔巴图比的爱子鲁斯塔姆比拥立为汗。”即使这一记载较为夸张(假如真的所有乌兹别克人和萨尔特人[二族是汗国的主要族群]都支持鲁斯塔姆比的话,那么爱里木汗早就会被推翻了),但是也能够反映出至少部分乌兹别克人和萨尔特人是支持鲁斯塔姆比的。那么,什么样的乌兹别克人和萨尔特人会去支持鲁斯塔姆比呢?

虽然笔者目所能及的史料并未对此问题直接做出回答,但是我们不妨根据事后被爱里木汗镇压的反对派名录来倒推一下。在《历史摘要》、《历史之星(Anjum al-Tawarikh)》与《沙赫鲁史》中,共提到了十四位鲁斯塔姆比的支持者,其中六位被爱里木汗处决(皮尔·穆罕默德·雅撒兀尔、塔什·穆罕默德·米尔咱、汗和卓、卜素鲁克和卓、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与哈吉伯克),而其他八位则被迫远走布哈拉(拉贾布·库什别吉·塔吉克及其子米尔咱·拉希姆与巴巴·拉希姆二人、卡比尔·米尔咱·塔吉克的两个儿子库尔班·穆罕默德·米尔扎与穆明江·米尔咱、加里布·多斯特·雅撒兀尔、毛拉·阿舒尔·穆罕默德、呼岱库里·巴哈杜尔)。在这十四人中,除了准噶尔人出身的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与塔吉克人出身的拉贾布·库什别吉等五人(前五个远走布哈拉者)外,其他八人均为乌兹别克人与萨尔特人出身。在这八个人当中,汗和卓、卜素鲁克和卓与哈吉伯克三人的身份是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换句话说,其他五个人都没什么记载的)。

首先是汗和卓。汗和卓出身于查达克和卓名门,曾在先王纳尔巴图比手下担任过图拉库尔干、纳曼干与忽毡三地的长官。正如笔者在前文注释中所指出的那样,汗和卓虽然名义上为浩罕汗国的臣子,但是其在各地的统治明显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例如私自帮助玉努斯和卓登上塔什干的王座)。这在浩罕并不奇怪,实际上在爱里木汗登基之前,各地阿奇木的独立性普遍得到了汗王的默许。在一些外来观察者的眼中,这些阿奇木与独立的君主并无太大差别(例如,根据东印度公司的情报人员米尔咱·拉希姆·察合台的观察,安集延直到纳尔巴图比时期才被浩罕征服——很明显指的是纳尔巴图比平定哈吉比叛乱之战。但是也可以看出,在纳尔巴图比平叛前,浩罕虽然上可以节制安集延阿奇木,但实际的掌控力却是相当可疑的。又如,在浩罕编年史中,阿卜杜·卡里姆比征服了全费尔干纳,其兵锋甚至远达撒马尔罕。但是在同时代纳迪尔沙的王家编年史的记录中,却出现过纳曼干的头人单独前来向纳迪尔沙效忠的记录。事实上彼时的浩罕正准备着与波斯人发生正面冲突,纳曼干头人的行为不太可能是受浩罕君主所指使。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纳曼干头人有着无视浩罕方、单独进行外交行动的能力)。

爱里木汗在继位后,将已经七十八岁的汗和卓派去夺取库拉玛,最终使得后者被塔什干阿奇木玉努斯和卓处决(有趣的是,玉努斯和卓在俘获汗和卓后似乎并没有念及他过去的恩情,而是在马厩里将他绞死。玉努斯和卓的无情明显激怒了汗和卓的家人,促使后者的两个儿子——玉素甫·阿里·和卓与玉努斯·阿里·和卓——参加到讨伐卜素鲁克和卓与塔什干人的战斗当中)。尽管史料中并未明确描述汗和卓与爱里木汗之间的关系,但是至少两个线索能够证明二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和睦。在评价汗和卓的战死时,爱里木汗的侄子穆罕默德·哈基姆汗便认为爱里木汗“别有所图(借塔什干人之手除掉汗和卓)”。而这种委婉的批评也与时人的意见相吻合——“在得知汗和卓因为爱里木的花招而死后,卜素鲁克和卓感到恐惧·······”(《历史摘要》)。(笔者吐槽:派七十八岁的老爷爷上战场确实有点像是故意的······)

其次是卜素鲁克和卓。与汗和卓不一样的是,卜素鲁克和卓出身于楚斯特诸和卓(圣人卢特法拉·楚斯提的后裔)——费尔干纳地区的另外一个宗教名门。此人早年的事迹寥寥,我们唯二能够确认的史实是他在反抗爱里木汗前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楚斯特阿奇木且迎娶过爱里木汗的妹妹(纳尔巴图比次女)。在爱里木汗即位后不久,他便在楚斯特起兵反对前者的统治。关于卜素鲁克和卓谋叛的原因主要有如下两种解释:一是害怕被爱里木汗镇压,从而决定先发制人(据《历史摘要》);二是被爱里木汗整顿宗教人士的行动所波及,从而决定起兵反抗(据《历史之星》)。但是这两种解释的内涵实际上是一致的——爱里木汗试图削弱各地阿奇木独立性,从而引发了卜素鲁克和卓的反对(卜素鲁克和卓自身的宗教身份可以为他带来巨大的财富,也就是信徒献给他的贡金/Nazr,这也是他在地方上维持权力的重要物质基础)。

最后是爱里木汗的叔父哈吉伯克。讽刺的是,作为纳尔巴图比野心勃勃的王弟(关于其在纳尔巴图比时期发动的数次叛乱,请参见本系列上一篇文章),哈吉伯克在这场王位纷争中倒是表现得”安分守己“。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另立门户,而是选择了支持鲁斯塔姆比。虽然并没有什么记载,但是至少有两部文献曾指出哈吉伯克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为鲁斯塔姆比一派的首领。从事后爱里木汗对哈吉伯克的严厉处罚(哈吉伯克及其长子伯克布塔伯克被杀哈吉木汗,年纪尚小的次子伯克乌里伯克与希尔·阿里伯克被流放到塔拉斯的吉尔吉斯人当中)来看,至少爱里木汗本人并不相信自己的叔叔,而是认为哈吉伯克仍然对王位有所图谋。

总之,除去原因不明的哈吉伯克外,其他两人反对爱里木汗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于其“削藩政策”。而这样的现象我们也可以在其他族群的鲁斯塔姆比支持者身上找到。今试以鲁斯塔姆比的卡尔梅克支持者(可能是先前在准噶尔-浩罕冲突被浩罕军俘虏并皈依他教的准噶尔人)之一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为例:

关于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的记载主要集中于他在伊斯法拉发动的反对爱里木汗的叛乱,少有文献提及其叛乱前的事迹。唯一一条记载来自于穆罕默德·哈基姆汗的《历史摘要》——他在提及反对爱里木汗的叛乱时将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认定为“纳尔巴图比麾下最伟大的异密”。但是各编年史家在记载纳尔巴图比的统治时均未提及到此人的名字(包括穆罕默德·哈基姆汗的《历史摘要》,因此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在纳尔巴图比时期的地位仍然是存疑的。不过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至少在纳尔巴图比统治晚期就已经被派往伊斯法拉担任阿奇木并负责掌管祖穆鲁德(Zummurud)要塞的防御,并借此建立起了对当地的控制。

在继位后,爱里木汗立即将自己的妹夫马苏穆·汗·图拉(Ma’sum Khan Tora)派去替换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正是因为此举,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才决定铤而走险、起兵对抗爱里木汗。可惜史料中并未提及爱里木汗为何如此着急地用自己的妹夫去取代在任已久的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事实上爱里木汗一开始并没有急于削弱其他反对者的权力,反而将卡尼巴达木城的阿奇木之职封给自己的对手鲁斯塔姆比。反正无论爱里木汗此举本意如何,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起兵的原因都与爱里木汗试图摧毁他在伊斯法拉的势力相关。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鲁斯塔姆比的支持者们来自于各个族群,且大多因为不满地方独立性的削弱而反对爱里木汗。也就是说,鲁斯塔姆比支持者与爱里木汗的关键矛盾并非历史文本所暗示的族群冲突(塔吉克人+爱里木汗vs乌兹别克人萨尔特人+鲁斯塔姆比),而是爱里木汗削弱地方独立性的努力。

爱里木汗与鲁斯塔姆比支持者之间维持的微妙平衡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被前者的权势扩张打破了。如果我们相信《历史之星》的记载的话,那么爱里木决意扩张权势的行动也与鲁斯塔姆比支持者的谋溃相关:

“在他统治的第一年中,一些阴谋反对爱里木汗的人,比如伊斯法拉阿奇木巴依布塔·卡尔梅克、皮尔·穆罕默德·牙撒吾尔巴什、拉贾布·达德华、巴巴拉希姆·托克萨巴和库尔班·穆罕默德·托克萨巴,聚集在一起开始图谋不轨。他们找来了爱里木汗的叔叔哈吉伯克,和他一起打算发动叛乱。但这些作恶者中的一员将这个密谋告诉了汗王的一个亲信,使得阴谋败露。爱里木汗很久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于是从常胜的廷官中派了几个值得信任之人去调查此事。这些作恶者在密谋被察觉后便打算逃走。但伊斯法拉阿奇木巴依布塔·卡尔玛克和他居心不良的同伙们却斗胆发动了叛乱。”

在鲁斯塔姆比的支持者中,最先起兵反抗爱里木汗的正是上文所提到的那位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根据《历史摘要》的记载:

“不久后,爱里木汗把妹妹(也就是我的母亲)嫁给了父亲,并安排了一场奢华到无以描述的婚礼。他还任命我父亲去统治如今被称作伊斯法拉(Isfara)的伊斯法拉因(Isfarayin)地区。在得到了爱里木汗的许可后,父亲便启程前往伊斯法拉因。在跋山涉水过后,父亲终于到达了伊斯法拉因。所有的伊斯法拉因人都很欢迎我父亲,满怀尊敬地带他进了城并把他带到了一个像样的房子里。当时伊斯法拉因的阿奇木是纳尔巴图比时代最伟大的异密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他坐镇祖穆鲁德要塞——这座要塞归伊斯法拉因所管,且距离该城只有一法尔萨赫(约8·5-9·5km)远。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父亲取代他的消息便踏入了背叛之道,开始举兵反抗(汗王)

*引诗*

心中若为黑暗所染,则绝无光明可言;不要抛弃忠诚!对于一个人而言,没有比不忠更大的罪孽了。

在发现了这个叛徒已经披上了无耻之衣后,我尊贵的父亲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了浩罕并向异密爱里木汗详细汇报了此事·······爱里木汗闻讯怒火中烧,立即率领着费尔干纳的军队前去讨伐敌人。在经过两日的行军后,浩罕军团团围住了祖穆鲁德要塞。要塞中的守军整整一天都陷入了困境,在枪林弹雨当中连眼睛都睁不开。正当战事激烈之时,一位名叫阿卜杜·外力·米尔咱(‘Abd al-Wali Mirza)的火枪手射中了巴伊布塔的前额,让他跌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引诗*

即使如苍天般尊贵,若你背叛给予俸禄之人,你也会跌落到地上的。

城中守军见此纷纷自谋生路(溃逃)。浩罕军听说敌人实力大衰后,一鼓作气地攻入了要塞。巴伊布塔和他的两个孩子都被浩罕军俘虏。浩罕人绑住他们的双手,将他们扭送到爱里木汗面前。爱里木汗下令处死他们,就地斩首······”

在平定巴伊布塔·巴哈杜尔·卡尔梅克的叛乱后,爱里木汗可能察觉到了反对者所带来的威胁正在日益增加,于是便着手处决了鲁斯塔姆比本人及其支持者王叔哈吉伯克。但是此举也激发了其他鲁斯塔姆比支持者的警惕,而接下来汗和卓之死更加剧了他们对爱里木比的恐惧与反叛之心,最终促成了卜素鲁克和卓之乱。

正如上文所述,汗和卓之死与爱里木汗脱不开干系。不管爱里木汗本意是否如此(派汗和卓去送死),至少彼时爱里木汗的反对者是有自己的解读的。因此,害怕自己被波及的卜素鲁克和卓便决定起兵反抗爱里木汗。根据《历史摘要》的记载:

“当时,统治楚斯特地区的是纳尔巴图比的女婿伊禅卜素鲁克和卓。当他意识到汗和卓死于爱里木汗的花招后,他感到恐惧,并举兵袭掠了忽毡。爱里木汗对伊禅卜素鲁克和卓的行为感到愤怒,立即派出四路大军前去讨伐他。四支大军陆续出发,越过山口,逼近楚斯特。卜素鲁克和卓闻讯赶来迎战,两军在和卓阿巴德地区(Khwaja-abad)大战一场。 在厮杀多时,和卓军取得了胜利。浩罕军往后溃逃,卜素鲁克和卓率军乘胜追击,一战便俘虏了所有的浩罕将士。得胜的卜素鲁克和卓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当这个消息传到异密爱里木汗耳中时,他惊讶地咬着手指,陷入了沉思。 无奈之下,他任命我父亲与王子异密奥玛尔汗一起担任副手,亲自带兵讨伐卜素鲁克和卓。

(爱里木汗一讨卜素鲁克和卓)异密爱里木汗集结了大军,向楚斯特进军·······浩罕军先是抵达了胡鲁姆萨莱地区(Ghurumsaray)。次日,他们又进抵至马什哈德地区(Mashhad,并非伊朗那个同名城市)。卜素鲁克和卓闻讯便再次提兵来战。当天晚上,交战双方都正在为消灭对方做准备。 当东方湛蓝的天空再次笼罩这个充满冲突的世界(黑夜结束)时,两军如波涛般互相冲击着。勇士们投入战斗,在战场上树立了英勇的榜样。从黎明到中午,战斗就这样胶着着。 下午,卜素鲁克和卓的军队陷入了恐惧······此时爱里木汗再次向他扑来,两支军队喋血而战。 怒吼之声盖过了天使号角之声,漫天的尘土铺满了天空,根本没法让天空中的天使们睁开眼睛。(在这种情况下)父子兄弟都无法相认。战斗当中,死亡之矛匆匆而过,不知道其踪——战场都被鲜血染红。

*引诗*

笛声响彻天际,战场血流成河。 勇者多战,以勇铸复仇之剑。

经过多次战斗,爱里木汗的福运之星闪闪发光,而卜素鲁克和卓的福运之星则黯淡下来。卜素鲁克和卓决定逃进楚斯特城。 他在痛苦和悲伤中失去了自己的财产,只得带着一些人离开楚斯特前往山区(Kuhistan)。爱里木汗征服了楚斯特及其周边土地后,重新任命了总督,踌躇满志地回浩罕去了·······

(爱里木汗二讨卜素鲁克和卓)当卜素鲁克和卓逃入山区后,他躲进了吉尔吉斯部族当中并和吉尔吉斯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然而,卜素鲁克和卓的处境并不好。因此他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塔什干阿奇木玉努斯和卓那里,向他寻求帮助。 玉努斯将卜素鲁克和卓的儿子留在了自己身边,随时向他汇报情况(但已经准备派军队南下了)。(暂时没得到回应的)卜素鲁克和卓被迫潜回楚斯特,辗转几处,重新夺回了楚斯特地区并就任当地的异密。爱里木汗闻讯再度向楚斯特进军,在穿过山谷后,他进入了楚斯特境内。 虽然卜素鲁克和卓在准备作战,但是楚斯特的官民都抛弃了他,并将他带到了异密爱里木汗面前······

虽然圣裔之所托(Sayyid-Panah。卜素鲁克和卓)是自己的敌人,但异密爱里木汗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表现出了敬意········当卜素鲁克和卓走进爱里木汗的帐篷时,汗王亲自迎接了他,互相拥抱,泪流满面。 站在这里的异密们看到这一幕都热泪盈眶。 随后异密举行了大约一个小时的会议。协商过后,汗王命令安集延阿奇木库什马拉·迪万别吉(Qosh Malla Diwanbegi)执行协商的结果——处决卜素鲁克和卓。迪万别吉当晚就让卜素鲁克和卓成为了殉难者······”

另外一部浩罕编年史《历史之星》的作者还特意强调了卜素鲁克和卓在短暂统治楚斯特时,杀害了该城所有的哈孜/教法官与穆赫塔西布/教监并摧毁了所有经学院学生与老师们的校舍。

总而言之,爱里木汗闻讯派出了军队去讨伐卜素鲁克和卓,但却反被卜素鲁克和卓的军队击溃。无奈之下,爱里木汗只能选择御驾亲征,亲自向楚斯特进发。自忖无法独自与汗王抗衡的卜素鲁克和卓只能逃往查特卡尔(Chatqal,根据法齐勒的《奥玛尔书》的记载,此地为山区。UN,152b),并遣使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作为人质(aq-uylu)向正与浩罕人交恶的玉努斯和卓求援(此举引发了第一次塔什干-浩罕冲突,下文将详述)。玉努斯和卓当然答应了卜素鲁克和卓的请求,不过爱里木汗不打算再给卜素鲁克和卓任何机会了——他随即向楚斯特发动了第二次进军。楚斯特的居民们这回总算明白了爱里木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为了自己的安全与未来着想,他们决定将卜素鲁克和卓抓了起来并送给了爱里木汗。虽然卜素鲁克和卓此时只是一个失败的叛乱者,但爱里木汗还是以对待圣裔的态度敬重地会见了他。话是这么说,不过为了自己的威权爱里木汗并不打算宽恕这位叛乱者——晚上便把他拖出去杀了。

而至此,浩罕王位继承纷争也告一段落。

有史以来,任何政权都不可能忽视其军事发展。在中亚历史上,军事一直也是统治者关注的焦点之一,因为军事力量被认为是君王实施国内外政策的重要依仗。而对于以武力立国(指开国之君沙赫鲁比用武力夺取查达克诸和卓的领地一事)的浩罕而言,军事力量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十八世纪第一位浩罕君王沙赫鲁比死后,他的子嗣们在增强国家军事实力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并依赖着强大的军事实力不断从邻国夺取土地。 根据《沙赫鲁史》的记载,浩罕第二位君王阿卜杜·拉希姆汗曾在乌兹别克人与萨尔特人中募兵,将军队规模扩大到2万人并在1725 年率领这支两万人的军队攻陷了忽毡城。但是鉴于浩罕当地史料的缺失(尤其是浩罕早期档案文书的匮乏),我们并不能确定除了阿卜杜·拉希姆汗之外的其他早期浩罕(18世纪)君主拥有多少军队。虽然根据清朝方面满文档案文书我们可以得知,额尔德尼比在驰援塔什干的毛拉·萨姆斯与征讨乌拉提尤别的首领法齐勒比时分别出动了五千与八千名士兵,但那显然不是彼时浩罕政权所有的兵力。在18世纪,浩罕并没有建立起常备军制度,正如《沙赫鲁史》的作者毛拉·尼亚孜·穆罕默德所指出的那样——“在爱里木汗组建起gala-bahadur部队之前,突厥人都把军队一词叫做qara qazan(在费尔干纳和塔什干地区,此词是指临时招募的农兵)”

进入十九世纪后,为了压制权力日益膨胀的旧军(乌兹别克军)诸异密并应对来自北部塔什干政权与西部布哈拉异密国的军事威胁,浩罕第一位真正领有汗王头衔的君主爱里木汗在浩罕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改革。根据波斯文史籍《历史之星》的记载:

“尤其是对于那些来自山中的喀拉特勤人、达尔瓦兹人和巴达克山人中经常参加狩猎鹿、狐狸之类的动物的年轻人们,爱里木汗将他们招募为步兵,对他们的枪支射击技巧大加训练。就这样爱里木汗招了一万人,任命密尔·哈扎拉和密尔·萨达为他们的首领。这些部队被叫做“gala-bahadur”,为了区分所有部队,他让部队们配备不同颜色和样式的衣服与旗帜。从这时到奥玛尔汗的时代,费尔干纳的军队被分成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由山民(库希斯坦尼)组成的新军(sipah-i jadid),或者也可以叫做“Tajikiyya“和”gala-bahadur”部队。第二部分则是旧军(sipah-i qadimiyya),或者也可以叫做乌兹别克军(sipah-i uzbekiyya)和老军(sipah-i kuhna)。爱里木汗向这两部分军队引进了新的战法和阵型。为了资援军队,爱里木汗为军队每月和每年的军饷设计了新的方案,这个新方案比过去实施的方案更好点。尽管如此,一些头脑简单者和彼时的伪君子们,反对国家和人民的制度革新和发展的敌人们还是因此感到不安,他们私下抱怨,认为这样做不符合过去的传统,或者说在此前并没有这样做的先例。这样的责难在那时非常多。”

爱里木汗将这些来自于达尔瓦兹(Darwaz)、库希斯坦(Kuhistan)、库拉布(Kulab)与其他山区的塔吉克人(Tajikiyya)(以及galcha[4])纳入自己的军队中,并授予他们职位,允许他们进入浩罕的政治与经济生活。就这样,爱里木汗在1805年已经能够组建起一支人数约5900人或1万人的新军——脱离生产、专注于军事服役的常备军的雏形。如果我们选择相信《沙赫鲁史》的记载的话,那么这支新军被爱里木汗分成了两队。第一队由3700名喀剌特勤人组成,而第二队则由2200名来自达尔瓦兹、巴达克山、舒格南与伊朗等地的士兵组成。后来,这支军队成为了汗王军队的主力军。这些“山区人”只对汗王(更准确的说,是对汗王付给他们的钱与提供给他们在浩罕谋生的有利条件)效忠,因此他们的忠诚很难受到浩罕由来已久的部族对立的影响。(бабаджанов2010,118)

诚然此举强化了汗王自身的威权,但他对初来乍到的塔吉克人的倚重引发了乌兹别克显贵们的担忧。正如《沙赫鲁史》所说的那样,他们认为——爱里木比任用这些“一杯费尔干纳河水都没有喝过、一片异密恩赏之馕都没有享用过的”塔吉克人是“令人遗憾”之举(TS,64)。很明显,他们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不开化的山区人”本身,而是异密不再倚重于乌兹别克部族军队可能给自身利益(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经济上的)带来的损失(例如汗王对塔吉克人的重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乌兹别克军队的边缘化,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战利品分配收益有所下降)。这些反对塔吉克人的任命的乌兹别克异密们很多后来都参加了拥立奥玛尔汗的行动(例如伊里斯库里伯克/Irisquli Bek与穆明伯克/Mu'min Bek等),而爱里木汗对塔吉克人的偏爱也成为了后来哗变者反爱里木汗宣传的口实之一。

《沙赫鲁史》中记载了一段爱里木汗与塔吉克士兵们之间的对话,兹译附如下:

“看到这位心胸宽广、清白无罪的异密(爱里木汗)的忘我,塔吉克士兵都纷纷来到他的面前劝道:‘哎,国王御座的缀饰者啊,头戴王冠者的旗帜之巅啊!让我们为您献身就好了,您为什么要亲自来这里? 这里很危险,敌人的箭随时会射中我们的头。假若敌人的子弹集中了您的话,那么恐有不测。您是我们生死的主人。没有您,狗可能会在墙脚吃掉我们,狼可能会在沙漠中捕食我们。(因此请您先离开战场吧)’

爱里木汗用甜言蜜语说道:‘我并不比你们异邦人高贵。我与你们生死与共。我的荣誉已与你们的荣誉密不可分。我相信主。既然我与你们生死与共,那么我又怎能只让你们上战场替我面对灾难呢?’当塔吉克士兵听到汗王这番话后,他们感慨道说:‘一个陌生而无助的国王需要我们献出生命,为了他英勇无畏地战至最后一刻,这样我们才配算作士兵啊!’”

浩罕人对乌拉提尤别的征服发生于1806年(爱里木汗亲自率兵前往乌拉提尤别的时间为1806年5月4日),就时序而言,应当发生于第一次塔什干-浩罕冲突之后(但是《费尔干纳全史》的作者搞颠倒了)。在第一次塔什干-浩罕冲突后,乌拉提尤别人趁机袭取了浩罕西部边境的忽毡城(或从乌拉提尤别人的角度,“收复”。因为乌拉提尤别人在18世纪长期兼领忽毡之地,已经将此城视为自己的“祖地”),因此也成为了浩罕军西征的导火索。在爱里木汗、奥玛尔伯克(还没继位的奥玛尔汗)、艾里斯库里·伯克、拉赫曼库里伯克(Rahmanquli Bek)、阿卜杜·外力·米尔咱、拉贾布·库什别吉、哈勒库里·米尔咱(Khaliquli Mirza)与珠玛·巴依·凯塔基(即下文中的凯塔基·巴哈杜尔)的率领下,浩罕军先是花了5天时间攻克了忽毡城并俘虏了当地的布哈拉守将伯克·穆拉德·比(Bek Murad Biy,指挥这场战役的主要是拉贾布·库什别吉)。虽然在乌拉提尤别人眼里,浩罕军夺取忽毡城的行动并不道义。但是浩罕史家塔吉尔却认为浩罕军队的所作所为乃是为了惩罚“负隅顽抗”的城中居民们。他将爱里木汗称作“世界征服者(Kishvar Gusha)”,同时将他对忽毡的征服称作“收归御座所有(dar takht-i tasarruf)”。我们很容易看出,此中包含了作者塔吉尔为爱里木汗的征服的合法性而辩护(在作者眼中,爱里木汗对忽毡的征服强化了他的统治,使他的命令广行于世)的努力。(GS,4b-5a)

在爱里木汗征服了忽毡后,布哈拉异密海达尔出于对爱里木汗征服乌拉提尤别的担心,决意让族人埃尔·纳扎尔·比(Er Nazar Biy Mangit)率军进驻乌拉提尤别并将丧师失地的伯克·穆拉德·比(此时他已经被浩罕人放回了乌拉提尤别)处死(MT,67-68)。爱里木汗闻讯以布哈拉人干涉乌拉提尤别为借口,亲自向乌拉提尤别发动了远征以示惩戒(1806年/希吉莱历1221年)。在对乌拉提尤别周边地区进行了毁灭性的劫掠(根据后世浩罕史家叶法尼的记载,这次远征过后乌拉提尤别人的收成毁于一旦,他们的农田上“只留有烧焦了的土块与石头”)后,爱里木汗攻破了该城并将布哈拉驻军悉数俘获(很有意思的是,根据穆罕默德·哈基姆的记述,最初爱里木汗想要全部将这些俘虏全部处死,但在“想要多拯救几个穆斯林”的谢赫伊斯兰马赫苏姆汗(穆罕默德·哈基姆的父亲)的规劝下,答应改成每天处死一两个俘虏。)。在任命了新乌拉提尤别阿奇木卡达木·伊纳克(Kadam Inaq)与新一任阿克萨卡尔毛拉·拉赫马图拉(Mulla Rahmatallah)后,爱里木便凯旋而归,回到了浩罕城。

此刻还在与希瓦人鏖战的布哈拉异密海达尔在听说了乌拉提尤别的陷落后,连忙撤军直奔乌拉提尤别而来。不妙的是,布哈拉人在乌拉提尤别却遇到了出乎意料地殊死抵抗,迟迟不能攻下该城。在得知爱里木汗的增援部队即将到来后,异密海达尔只能解围带着战利品与战俘无奈地回到了布哈拉。爱里木汗尾随着异密海达尔的军队并在半路上对治扎克(Jizak)展开了猛烈的围攻,不过因为浩罕军中蔓延的饥荒和内讧(特别是来自乌拉提尤别的民兵的临阵脱逃),这场围攻只能草草了事。突如其来的失败恶化了爱里木汗与他的大维齐尔拉贾布·库什别吉之间的关系,迫使后者(出于对爱里木汗的喜怒无常的畏惧)逃往了布哈拉避难。就这样,浩罕人只能威严扫地地回到了费尔干纳。(MT,71-73,128;TAX,75a)

虽然《费尔干纳全史》中关于乌拉提尤别征战的记载就到此为止,但是实际上浩罕人并不能稳定地统治乌拉提尤别人。在听说爱里木汗业已回到浩罕后,胡达雅尔·比(纳尔巴图比时期乌拉提尤别的统治者)的一位族人马哈茂德汗·和卓(Mahmud Khan Khwaja。布哈拉史家密尔·胡赛因只是将他称作马哈茂德汗。)在布哈拉异密的帮助下借机回到乌拉提尤别成功劝说城中耆旧们将大政交给自己,重新开启了玉兹部在乌拉提尤别的统治。爱里木汗闻讯再度对乌拉提尤别发动了围攻,但因为双方都自知不能稳操胜券,所以不得不以和解而告终。

不过和平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爱里木汗又打算彻底征服乌拉提尤别,声称乌拉提尤别阿奇木马哈茂德·汗·图拉正在与布哈拉人进行着反对浩罕人的密谋。劫后余生的乌拉提尤别人无力抵御来势汹汹的浩罕人,出于城中物资紧缺,马哈茂德·汗·和卓被迫将自己的兄弟图拉·汗·和卓(Tura Khan Khwaja)、布哈拉驻军长官以及玉兹部的一些耆旧们——如图拉·巴依·米儿咱等(Tula Bay Mirza。根据《世界史记》的记载,此人原来是爱里木汗的手下,但却叛逃到了乌拉提尤别方。TTX,49a。)——交给了浩罕人作为人质以换取和平。爱里木汗的要求得以满足了后,他便下令就地处决了图拉·巴依·米儿咱,并将图拉汗等人押送往了浩罕。随后他就带领着军队踏上了回程之路,在忽毡为全军设宴庆祝。(MT,82-86)

在爱里木汗的统治之初,宗教人士像过去一样积极地参与到政治当中并以古老的信条——“促使教法在宫廷中施行”(Makhdum-i 'Azam,Risala,384)——为自己辩护。不过正如巴巴占诺夫所指出的那样,他们参与到政治当中的首要原因应该是物质方面的利益(Бабаджанов2003,86-99)。这些物质方面的利益大致可以分成四类:第一类是汗王或汗王的代表向他们发放的津贴;第二类是因为“圣裔的身份”从民间获赠或收取的各类物资(这些物资被称作nazr/sadaqa/ehsan);第三类是从瓦克甫中获取的各项收益(例如见费尔干纳麻扎文书WT-KT-16号文书);第四类是间接的收益——免税权。

在这么诱人的物质收益的驱动下,不难想象冒充圣裔之事会时常发生。穆罕默德·哈基姆汗(Muhammad Hakim Khan)如下写道:“所有想一夜暴富的人无不幻想着自己能成为赛义德/圣裔。在这之后,根据先知——愿真主降和平于他——的圣训(注:不知具体为哪条圣训?),他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大发横财。真主的诅咒将降于这样让自己成为赛义德/圣裔的人!”。他还作诗讽刺他们道:“(这些人)表面上是救世主(Masih),但实际上是不信主者;(这些人)人前拿出古兰经,但实际上心里想着偶像。”(MT,59)·而较晚一点的编年史家赛义德·奥玛尔·伯克则给出了一个更详细的记述:在从额尔德尼比到纳尔巴图比的时代中,很多其实并没有可信的世系或许可的吉普赛人(Jugi wa Luli)都宣称自己是赛义德和谢赫,并在他们的集会上做出了很多违反教法之事(例如买卖宗教证明文书等等)。他们凭借着神圣的身份聚敛了大量财富,并迎娶了很多妻妾,人们自始至终都未曾对他们表示怀疑,而是奉他们为宗教导师(Murshidan)。作者甚至愤怒地写着:“(这些人)开张了狡诈与谬误之市集,在其中出售自己的信仰与宗教。”(AT,161-162)。

根据一些浩罕史家的记载,汗王随即出于“高尚的宗教热情”在乌拉玛们的批准下向各个城市派驻了穆赫塔希布(Muhtasib),以对这些“误入歧途”的人(firqa-yi gumrahi)进行核查(emtehan)。但真的爱里木汗的动机只是宗教方面的吗?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梳理一下其他浩罕编年史里是怎么记载的吧。

首先是对此事的态度相对中立的的《塔什干新史》(作者为穆罕默德·萨利赫·和卓,也是谢赫·哈万德·塔胡尔的后裔)。根据他的记载,爱里木汗对赛义德们和谢赫们的身份开展核查的时间正好是在征服塔什干后。作者的父亲穆罕默德·拉希姆·和卓(Muhammad Rahim Khwaja,彼时在伊斯兰法庭担任着卡迪之职(dar al-qozat))也被爱里木汗传唤了过去,在核查开始前第一次展示了自己的世系谱并就若干问题进行了辩解(很遗憾的是,作者并没有提及具体是什么问题)。随后在正式开庭核查时他第二次展示了自己的世系谱并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的解释与真实无误的档案打动了在场的爱里木汗,得以顺利地通过了核查(TJT,703-709;?ринбоев,буриев1983,7-8;б?риев2004,102-103)。不过很有意思的是,虽然他的世系谱只能追溯到第二任哈里发奥玛尔汗,但是他的父亲仍然顺利地通过了核查。这说明了在彼时的中亚,前三位哈里发的后裔都足以被承认为圣裔。从穆罕默德·萨利赫·和卓的记述来看,我们可以认为爱里木汗在塔什干地区展开的身份核查行动很大程度上旨在消除宗教人士在塔什干地区的影响并控制他们觊觎权力的活动(事实上塔什干和卓家族夺取权力的行动一直延续到了1840年代初,例如哈希姆·和卓在凯拉夫赤的叛乱。)。

《阿齐兹史(Ta'rikh-i 'Azizi)》的作者穆罕默德·阿齐兹·马尔格朗尼(Muhammad 'Aziz Marghinani)的记述相对接近事实一点,他如下这样描述着这场“核查”:爱里木汗每天坐在屋中研究着赛义德/圣裔谱系与答剌罕文书(Tarkhan-nama),旨在搞清楚某某谢赫是在何时何地以及怎样获取使他们免于赋税的文书的。他发问道:“这些谢赫们到底是通过展现奇迹(karamat)让先王们信服以取得相应的文书的,还是先王们轻率地相信了他们并未经核实就授予了他们文书?为了伊斯兰战士们和人民们,我能将他们的免税文书收回吗?这难道也不是一件善事(savab)吗?”。很有趣的是,此后作者的文风却突然一转,以近乎圣者传的方式继续着他的记述:爱里木汗将所有的苏菲们都召集到了浩罕城并款待了他们,特意为这些苏菲们准备了猫肉饭。当饭端了上来后,他突然拔出了自己的宝刀并威胁苏菲们现场展现奇迹让猫复活,做不到的话就会被碎尸万段扔出窗外。众苏菲之一倭里罕·图拉(Wali Khan Tura)立即站了起来,在猫肉饭上挥舞着自己的双手大喊着:“哎,真主所造之物,离开这里吧!”猫瞬间得以复活并逃走了。爱里木汗和他的仆人们为此大吃一惊,将所有的苏菲们安然无恙的放走了(TA,121a-122a)。无论如何,作者的这段记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爱里木汗此次核查的重点事实上是宗教人士们的“免税文书”,而他的理由“为了伊斯兰战士们和人民们”则是现实层面的(并不是宗教层面的),在彼时的语境下实际上与“多筹集税款以弥补国库亏空”同义。

最后一位要提的浩罕编年史家是20世纪初的伊斯哈克汗·图拉。他对于奥玛尔汗很是赞赏,因此对他的哥哥/前任爱里木汗基本持有着负面态度,称呼后者为“暴君爱里木”('Alim- Zalim)并认为他当时加入了一个“众人拒绝承认的苏菲团体(Munkir ahl-i tasawwuf)”。作者认为,“(爱里木汗虽然)想让自己成为教法的保护者,但他谋求施行(他眼中所谓“教法”)的行动给人们带来了很多压迫与暴政。”作者在记述此事时还穿插了如下一个小故事:有一次爱里木汗想试图夺取某城,但却屡攻不下。绝望之下,他前往了自己的宗教导师(作者并没有提及他的名字,不过可能是依禅·马夫拉维/Ishan Mawlawi。关于此人的介绍请参见:河原弥生2010,45)那里并希望它能为自己祝福以让自己拿下这座城市。他如此乞求道:“我(在此城下)花费了很多物资,牺牲了很多战士们的生命,但却全部付之东流……如果你能用你的祝福帮助我的话,那么我一定能拿下那座城池的。”垂垂老矣的宗教导师同意了他的请求,凝神举头说道:“在某月某日你率军前往那里一定能拿下该城”。爱里木汗听信了他的话,并在规定日期前去攻城,结果竟然成功拿下了该城。事成之后汗王亲自带着礼物去款待了自己的宗教导师,在会后爱里木汗向他的宗教导师发问道:“老先生,如果有人故意违背自己的义务(Wajib)的话,应该怎么惩罚他呢?”老人回答道:“鞭打(qamchi)七十下。”爱里木汗一听这话便下令将老人扑倒并鞭打了七十下。老人反问道:“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汗王回答道:“隐藏你能接近真主的奇迹是你的义务,但是你却(随随便便)展现了自己的奇迹。因为你没有履行这个义务,所以我用七十下鞭打惩罚了你。因此你获得的惩罚是得当的,我用手鞭打你也是得当的。”

最终作者写道,如是在爱里木汗的时代都没有人敢自称“依禅”。如果有人胆敢谈论苏菲之道,那么他就会被抓起来强迫在横跨水池的绳子上行走。爱里木汗还会揶揄他们道:“如果你想带领你的信徒们走上正道,那么请你先沿着这条绳子穿过水池吧。”就这样,那些自称依禅的人都掉进了水池里。对于另外一些依禅则会为他们准备猫肉饭。其中有一些苏菲“通过奇迹”侦知了爱里木汗的诡计并得以逃过一劫,而另外一些则因此“遇上了厄运”,遭受了严厉的惩罚。所有记述终了,我们的作者无不意味深长地将爱里木汗的“核查”称之为“显而易见的暴政(zulm al-'ayn)”。(TF,46-48)

在梳理完其他编年史家的记述后,我们可以发现:较晚的史家(例如穆罕默德·法齐勒·伯克,穆罕默德·阿齐兹·马尔格朗尼,伊斯哈克汗·图拉与赛义德·奥玛尔·伯克)的记述多多少少都受到了自身的意识、个人的境遇与其他现实因素的影响,因此他们笔下的记述时常相去甚远。无论是赛义德·奥玛尔·伯克笔下那个为了宗教理想而行动的爱里木汗,还是伊斯哈克汗笔下的那位“暴君”爱里木汗,这些多重面孔的爱里木汗均为在后世史家眼中根据现实情况被扭曲甚至是被构建的形象,很难说这些记述能够帮助我们厘清关于这场“核查”的多少实质性问题,例如——除了塔什干和浩罕地区外,爱里木汗是否亲自参与了其他地方的核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都不得而知。虽然出于史料匮乏,我们不可能厘清这场“核查”的方方面面,但是还是可以指出:这件事情的起因绝不仅是后世一些支持爱里木汗的史家们所给出的“宗教动机”,多样的现实需求——增收税赋与对塔什干地区宗教人士影响力的控制——也应该在围绕这场“审核”的历史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这些现实需求才是爱里木汗发起“核查”的主要动机,而所谓的“宗教理想”纵然有之,更多地也只是爱里木汗的支持者们为他的“核查”作辩护而已。

在大多数浩罕史家笔下,爱里木汗都是被害的一方。但是穆罕默德·哈基姆汗的记载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视角(只是场“防卫过当”事件罢了):

“命中注定,一个圣愚者男孩会口吐白沫,积极参加到异密(爱里木汗)所举办的念诵仪式当中(口吐白沫这一现象,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的话——处于紧张状况的人在长时间、高频率地发声后,唾沫会以泡沫的形式聚集于唇角,从而看起来像是口吐白沫)。 异密爱里木汗对此非常惊讶,他认为这个男孩一定是不敬主者中的一员······有一天,正当众人念诵(以至于恍惚)时,那个圣愚者男孩恰好从异密爱里木汗面前经过。异密爱里木汗(在恍惚状态下)一下就掐住了男孩的脖子,拖着他往后宫大厅走去。 走廊里很黑,异密在黑暗中捶打了男孩的头部。 见此,男孩只能抹黑拔出藏在自己靴子里的小刀(靴里藏刀并不代表着男孩谋逆。相反,这只是费尔干纳地区流行的一个习俗。直到今天,部分费尔干纳农村地区的男子出行时仍会在靴子里藏把小刀),连刺异密爱里木汗腹部十八刀。

然而,爱里木汗并没有死。男孩身材矮小,双手短小,而异密又是一个魁梧的男人。男孩的小刀根本没法真正伤及异密。异密松手从剑鞘中拔出剑,在黑暗中对着男孩的脖颈砍去。这一剑如果当时击中目标,就算男孩有一千条脖子,也不够他活的。因为根据习俗,浩罕诸王随身携带的佩剑由七种铁锻造而成,非常锋利——无论是在人群中,还是在僻静的地方,汗王总会随身带着佩剑。 不幸的是,这把剑砍歪了,只是砍断了男孩的右臂。剑就这么挂在了男孩的肩膀上。 还没来得及发动第二击,战场上像狮子一样咆哮的勇猛异密就瘫倒在地上了。 男孩左手握着刀,开始在黑暗中寻找异密。 异密坐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此前,当爱里木汗把男孩拖走时,侍臣们回头望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就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但侍臣们一看,这么久了汗王和男孩踪影全无,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找爱里木汗。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他们进去时,却看到男孩手里拿着刀正在寻找汗王。 侍臣心惊胆跳,向前冲去(阻止这个男孩)。 哈菲兹·库瓦特(也就是《费尔干纳全史》中的库特·哈菲兹)最先冲到了男孩面前。男孩看到了他,将刀刺入哈菲兹的喉咙,瞬间刺穿了他的太阳穴。 哈菲兹立即倒地昏倒。紧接着,马哈茂德和卓(Mahmud Khwaja)也扑了上去,但同样被男孩刺伤。见此,其他侍臣惊讶地咬住手指,陷入了沉思当中——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捕捉那头被子弹击中的野猪(指圣愚者男孩)。 其中有一个侍臣,名叫小可汗(Kichkina Khan),他很滑稽,是个左撇子小丑,但也很灵巧。 他到了之后,发现这个被诅咒的疯子用自己的血洗手,这样的状态,就算是鲁斯塔姆见到他也会感到尴尬。 他仔细想了想,意识到仅靠蛮力是无法解决这件事的。那时侍臣们也不知道汗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男孩发现恍惚中的异密爱里木汗正坐在那里的话,他肯定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异密爱里木汗身受十八下刀伤,只能靠在墙上盘腿坐着,连站起来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小可汗在思考了一番后,穿过这漆黑的走廊向前走去。他定睛一看,发现这男孩的一只手臂(因为被剑砍中)垂向地面,并不得不用(拿着刀的)左手托着(也就是说扶着残臂的左手大概率只能砍到偏右侧的东西)。此时,他极其敏捷和大胆的从男孩的左侧掠过,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不纯洁的男孩。小可汗就这样把他举了起来,狠狠地撞在了地上,把男孩摔倒在地。此时小可汗又骑在了男孩的背上,紧紧压着他不放手。男孩并没有停手,而是继续四处挥刀(想要砍中背后的小可汗)。只不过直到小刀落地,他都没能伤及小可汗。 之后,侍臣们全都跑了上来,前来查看爱里木汗的状况。汗王浑身是血,但还活着。骑在男孩身上的小可汗在听说汗王生还后,心中大喜,又开始开玩笑,看着其他侍臣戏谑道:“小心点,别打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的屁股。”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异密爱里木汗也被小可汗逗乐了,哈哈大笑道:‘这可恶的小家伙!’”

塔什干坐落于费尔干纳的西北方向。在18世纪初布哈拉阿斯特拉罕王朝崩溃后,塔什干便实质上脱离了布哈拉人的统治,迈向了自立。在玉努斯和卓于18世纪90年代崛起前,塔什干地区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虽然准噶尔人曾短暂地占领过塔什干,但是他们对塔什干四区的控制力是相当可疑的)。正如塔什干本地史家穆罕默德·萨利赫和卓·塔什干迪在其《塔什干新史》中所描绘的那样,塔什干及其周边地区的权力为四个互相争斗的领袖所瓜分:

“在那段幸福的日子里,达什特伊钦察与塔什干四区(chahar rukn)受缀饰的御座上的权力是落入四位贵人(akabiran)手中的——他们是阿布赉汗的子嗣。他们载于系谱当中的父祖——直接提及的有阿拉查汗(指蒙兀儿汗阿哈默德),玉努斯汗·帕迪沙,巴布尔汗直到帖木儿·古尔干直到达什特伊钦察的成吉思汗,乌古斯汗,不赞察尔汗,达什特伊钦察的喀拉汗直到神圣的努赫——愿祝福降临于他!——的后裔萨姆(sam)与雅弗斯(yafus)——正如我所写的那样,他们漫长的谱系相传被记入了光荣的世系当中。他们的子孙——时代的豪杰、魁梧的战士——世世代代居住在这个城市(即塔什干)里直到今天。

彼时巴巴汗·图拉(Baba Khan Tura)——他是阿布赉汗的后裔——统治者昔汗陶儿区;拉贾布·伯克(Rajab Bek)——他是阿斯特拉罕诸汗王的后裔——统治者贝什阿噶赤区;穆罕默德·易卜拉欣·伯克(Muhammad Ibrahim Bek)——他是察合台汗的后裔——统治着库克查区;而术赤汗的后裔则统治者塞伯佐区。他们在地方实行着自己的统治,共同将权力与公正普施于达什特伊钦察的臣民之上。出于敌意他们之间也会爆发争斗,有时呢,他们出于对自己的尊荣高尚的热情也会去贾恩加贺(jangah,塔什干的一个广场)上进行争斗。”

在塔什干四区的统治者中,阿布赉汗后裔的影响力是最大的(但是烦请注意,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实际权力也是最强盛的。下文会提到这个问题)。他们的影响力来源于父祖阿布赉汗对塔什干的经略。阿布赉汗是哈萨克中玉兹的苏丹,在位期间击退了准噶尔人的西征并出兵夺取了塔什干的领地。彼时南方新兴的额尔德尼比(浩罕君主)也试图将自己的影响力扩大到塔什干地区,因此引发了阿布赉汗的警惕。阿布赉汗一边出兵击退浩罕军的进攻,一边派遣使者向清廷报告此事,希望得到清朝的援助。虽然最终清廷并未插手此事,但是阿布赉汗最终还是凭借着自己的军事才能击退了浩罕人的入侵。根据浩罕史籍《历史之星》的记载,阿布赉汗在夺取塔什干后曾将四区分给了四个不同的哈萨克部族统治。但是这种说法是值得商榷的,因为如上所记的四区的统治者中仅昔汗陶儿区的统治者为哈萨克人出身。

在阿布赉汗死后,塔什干再度出现了权力真空。根据浩罕方的史料,从阿布赉汗去世(1781)至玉努斯和卓崛起(1790s,可能更接近1794年一点)的这几年中,一位名巴哈杜尔·法尔曼(Bahadur Farman)的哈萨克王子名义上统治着塔什干四区。但是四区的领袖与城外的哈萨克部族实际上仍然自行其是,并不受巴哈杜尔.法尔曼的节制。在塔什干各势力混战的历史背景下,玉努斯和卓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玉努斯和卓到底是谁?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文献中却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存在着三个不同的说法(塔什干圣人昔汗陶儿的后裔,从印度来塔什干看望亲戚的圣人与曾在哈萨克首领图拉比手下服役的塔吉克士兵)。虽然现有的文献资料不足以让我们下定论,但是第一种说法显然更加合理一些(也与浩罕文献中记录的他的事迹相符)。

根据《历史之星》的记载,玉努斯和卓的父亲是塔什干的大谢赫伊纳雅特和卓(‘Inayat Khwaja),是名副其实的圣人昔汗陶儿的后裔。伊纳雅特和卓生前似乎担任着哈萨克康里部(Qangli)与桑奇克里部(Sanchiqli)的宗教导师(Pir-o-Murshid)。根据作者的说法,钦察草原上每一个部族都拥有自己的宗教导师,且担任该职的人能够得到部落民的崇信并被允许免交各种税赋。在父亲去世后,玉努斯和卓便承袭了父亲宗教导师的地位,并通过裁决哈萨克部族中的纠纷加强自己在部族中的影响。但是这并不代表玉努斯和卓家族的影响力仅限于草原哈萨克人中——史料中还记载了玉努斯和卓一位名为阿伊和卓(Ay Khwaja)的亲戚。在玉努斯和卓带领康里部与桑奇克里部同其他哈萨克部族发生冲突时,此人便同纳木当村(Namdang。塔什干周围的村落)的长老和卓·克勒迪·密尔甘(Khwaja Keldi Mirgan。战后被玉努斯和卓任命为帕尔肯特的统治者,但不久后便为玉努斯和卓所废)一道率领萨尔特人赶去支援。

彼时塔什干群龙无首,城内的市民与城外的哈萨克游牧民冲突不断,深为市民所苦。因此四区的长老们联合起来召集了一场会议,决定邀请”了解哈萨克人情况的和卓“前来充当市民与游牧民的调解人。一共有三位和卓收到了他们的邀请,分别是——未来塔什干的主人玉努斯和卓、伊纳雅特·哈吉(‘Inayat Hajji)之子巴达尔和卓(Badal Khwaja)与毛拉·萨姆斯丁(Mulla Shams al-din)。有趣的是,毛拉·萨姆斯丁的名字也出现在清廷的满文档案当中,为塔什干一方诸侯。那么,我们不难看出,这些和卓之所以能够收到邀请是因为他们在哈萨克部落民中所具有的巨大影响力——塔什干四区的长老们希望他们能够阻止来自城外游牧民的劫掠。

在三人赴会后,贝什阿噶赤区的长老萨利赫·阿克萨卡尔(Salih Aqsaqal)直言不讳地向这三位与会和卓解释塔什干市民所面临的困境:

“大家今天同聚一堂,就是为了维护家园和族群的荣誉啊。 众所周知,哈萨克游牧民压迫与虐待我们的居民和同胞。 他们霸占了我们的商品与财产,可我们没有勇气和热情去阻止他们。我们的妻子沦为了哈萨克人的女仆,而她们的丈夫则是哈萨克人的奴隶,被抓去给他们牧羊。 如果用正义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处境,我们已经完全沦为了哈萨克游牧民的俘虏和奴隶。 我们让敌人笑、朋友哭。 这样的羞辱又能忍到什么时候,这样的羞辱还能忍到什么时候!?与其在这样的耻辱中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是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了。我们必须找到拯救我们家园和族群的办法。经所有教胞的授权,我向你们三位请求帮助。所有的建议和决策均由你们来定。”

与会的其他两个和卓提出了各种建议,而此时玉努斯和卓说道:“大多数哈萨克人生活富裕,但是康里和桑奇克里部却没有水土丰饶的牧地。正因如此,他们才生活在贫苦当中。先前绰号阿布赉汗的阿布法伊兹汗与卡尔梅克异教徒作战时,哈萨克部族都上阵了,而只有这两个部族没有援助阿布赉汗。因此他们被迫让出了自己的好牧地(,并迁到了差牧地)。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好牧地,而这两个部族却没有。 如果我们承诺将好牧地分给这两个部族,以此让他们与其他部落自相残杀的话,那么我们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与会者赞同了玉努斯和卓的意见。作为康里与桑奇克里二部的宗教导师,玉努斯和卓也自然担负着与他们联系的任务。在会后,玉努斯和卓获得了昔汗陶儿区的统治权,巴达尔和卓获得了塞伯佐和库克查区的统治权,而毛拉·萨姆斯丁与萨利赫·阿克萨卡尔则负责共同统治贝什阿噶赤区。玉努斯和卓先是带领着康里与桑奇克里两部击败了其他的哈萨克部族(如杜拉特部),三年后又通过阴谋消灭了其他四区和周边城镇的统治者(自导自演被刺,以此为由消灭了帕尔肯特的统治者和卓·克勒迪·密尔甘;巴达尔和卓被玉努斯和卓指责受贿,而后被暗杀;毛拉·萨姆斯丁与萨利赫·阿克萨卡尔被玉努斯和卓设宴毒死),最终确立了塔什干之主的地位。

《历史之星》给出的这段记载虽然未免有些浪漫化(例如,四区原有的统治者怎么可能“自愿”将统治权转交给这些和卓?毋宁说,这其实反映了和卓们依靠哈萨克人的力量影响城内四区政局),但是也确实较为客观地反映出了玉努斯和卓崛起的过程(利用城内定居民的支持统一哈萨克部族→逐渐将影响力扩展至塔什干城内→夺取四区政权)。而这样的过程也可以得到来自俄罗斯观察者的确认。例如,根据格尔德科夫(Gordekov)的记载,玉努斯和卓曾联合哈萨克首领图拉比争夺塔什干长达二十年(也就是夺取四区政权阶段)。

在哈萨克部族与部分塔什干政教精英的支持下,玉努斯和卓最终将全塔什干四区纳入麾下。但是玉努斯和卓的野心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而是决定继续向南面的费尔干纳扩张自己的势力,这就不免会与南方的强权浩罕汗国发生冲突。在纳尔巴图比统治时期,浩罕军曾趁着塔什干的混乱局势夺取过邻近费尔干纳边缘的库拉玛地区(根据档案资料,纳尔巴图比似乎一度占领了匹斯特坎特和库拉玛地区,见撒马尔罕博物馆馆藏1118:KP 5991/660号档案。这份档案虽然并未明确标注日期,但从颁行者“Nizam al-din Muhammad Narbuta Biy”来看,可以确定是纳尔巴图比时期的档案,其内容是向匹斯特坎特与库拉玛的居民通告关于依禅·易卜拉欣汗被允许继任其父哈司剌特·依禅的职位的决定)。但是在玉努斯和卓崛起后,这片区域似乎又被塔什干人收复了(到了爱里木汗时期,浩罕人还得重新攻取该地)。因此纳尔巴图比时期的浩罕政权与塔什干政权虽有冲突,但仅限于边境城镇的争夺罢了。

在爱里木汗继位之初,玉努斯和卓也派出了使团前来浩罕祝贺(也许这个使团也背负着其他的任务,例如探查浩罕局势,只可惜并没有文献提及过),似乎是愿意与浩罕的新君主打好关系。但是不久后,他也许是从爱里木汗继位后的政争当中看到了渔利的机会,因此决定趁着卜素鲁克和卓起兵反抗爱里木汗之机南下入侵浩罕。

塔什干本地史家穆罕默德·萨利赫和卓在其编年史中也同样记载了此战,兹附译如下:

“在略加休整过后,彼时族人谱系的作者的爷爷(萨木萨克·图拉)、大多数的部族们以及他们的头人们和所有的城市居民们一致同意拥戴玉努斯·和卓·班吉(bangi,瘾君子)为塔什干的统治者。关于他光荣的统治与在四区的公正的颂声直抵苍穹,人们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或常去的地方。

在此之后,玉努斯·和卓·班吉(却)开始着手加强在整个(塔什干)地区的统治,像对烟草上瘾一样沉迷于威权当中,因此塔什干平民都开始视他为疯子。他给予了他的烟友们真挚的信任并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辅臣。此外,在忠于他的散奇克里部(一个哈萨克部族)(的游牧地)中,他也会任命自己的孩子们去当要塞的官长。例如,穆罕默德·和卓、汗和卓、哈希姆和卓、速檀和卓与哈米德和卓全部被安置在了塔什干的辖区中任职。此时,他在没有与高贵的异密们和国家的栋梁们商量一下的情况下,受到一群哈萨克人怂恿向浩罕的都城派去使者对速檀·爱里木汗说道:’我打算觊觎费尔干纳之国,会途经纳曼干(去击溃你的)!’

那时,国中的异密们与掌权的贵人们听说了玉努斯·和卓不和他们商量(就和费尔干纳人开战)后,聚集到达尔维什汗的宫殿的门口持续不断地诉说道:‘费尔干纳与达什特伊钦察居民之间的喋血征战是一定会带来权力的衰落与毁灭以及塔什干城居民们的内讧的!’

玉努斯和卓并没有听取他们的建议,而是敲响了远征之鼓并下令让军队带着火炮出发。他在他的乌合之众面前向显贵之裔许诺称:在攻入费尔干纳后他们一定能够享受到盛宴。在两昼夜的行军后,他们进抵了忽毡对面的卡米什·库尔干并在那里驻扎下来。稍作休整后他们第二天又转移到了锡尔河畔附近一个正对着沙希丹的地方。(玉努斯和卓)然后再度敲响了进发之鼓,挺进到了查达克并驻扎于此——此地坐落于胡拉姆萨莱附近的山脚下。

关于玉努斯和卓的进军的消息抵达了速檀国之都(浩罕)内的爱里木汗的宫廷。宵礼过后他向在忽毡城的穆罕默德·拉贾布·库什别吉·塔吉克传达命令,让他渡过锡尔河从玉努斯和卓的后方发动攻击,与其他浩罕军队一起阻击玉努斯和卓。

拉贾布·库什别吉闻命毫不犹豫地朝着锡尔河畔进发,在清晨抵达了那里并稍作休整。此时太阳逐渐升起,浩罕人到了河边准备过河。当爱里木汗的旗帜在锡尔河的另一岸招展时,拉贾布·库什别吉决定开始交战。

在那时塔什干军队的指挥官是萨木萨克·图拉,玉努斯向他传达了命令,让他也准备与浩罕人战斗。此刻,巴巴汗·图拉、鲁斯塔姆汗·图拉与阿迪勒汗·图拉也带领着军队抵达了塔什干军的驻扎地(来与萨木萨克·图拉汇合),向萨木萨克·图拉汇说道:

‘哎,老长官!请允许您热情的侍从们——桑奇克里部的族人们与玉努斯和卓的子嗣们的部队——加入到这场战斗中吧!之后我们将迎接从浩罕向这里挺进的(浩罕)军队。’

在将这个决定通报给玉努斯和卓后,桑奇克里部的族人们与玉努斯和卓的子嗣们的部队便加入到了战斗当中。当双方(塔什干人与浩罕人)怀抱着仇恨互相厮杀了不长时间时,(塔什干军中的哈萨克人)却产生了动摇,纷纷临阵脱逃,此刻玉努斯和卓子嗣们的部队(见情况不妙)也跟着逃走了。异密们与市民们组成的军队——他们的勇气缀饰了这场战斗——还坚守在战场上,他们来到爱里木汗面前,得到允许去迅速追击那些轻率的塔什干逃兵以捕获俘虏与战利品。

费尔干纳的将士们闻命追击着那些逃兵,终日忙于捕获俘虏与战利品。塔什干的异密们与军长们此后稍微缓过气来,沿着也提布依纳克山路翻山越岭,途经沙希丹逃往纳姆达纳克与法尔肯特。在途经库拉玛与坎吉噶尔要塞后他沿着凯纳尔之路继续逃亡,在进入拉巴特·阿卜杜拉汗后才与玉努斯和卓汇合。在那里休息了一夜后,他们继续出发,从贝什阿噶赤门外进入了塔什干城,被安置在了玉努斯和卓的府邸休整。

因为自己的威权遭受了如此严重的打击,玉努斯和卓第二年便离开了这短暂易变的世界进入了永恒静谧之所(注:指去世)。”

《沙赫鲁史》中收录了此番谏言,兹译附如下:

“哎,异密!请你知晓末日(审判日)所称!审判日时,大家的行为都会被清算。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在清算自己的行为时,自然希望善行越多越好。公正的异密!治道与正义的实施者!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国王还是乞丐,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都不会超过五天(原文如此)。 您务必要知道!世上最伟大和最困难的事情都已经托付给了先知。在此之后,治理之事才会被移交给苏丹。 在审判日,先知们会询问您政府的状况和国家的治理。心乃神之显,行事必用心。到那时候,先知的目光始终都会注视着人心(您的心)。因此,您心中可要有拯救穆斯林,让他们免受敌人控制并消灭压迫他们财产的暴君的意识呀!”

爱里木汗从对乌拉提尤别的征战中脱身后,转而决定彻底使塔什干臣服。促使爱里木汗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劲敌玉努斯和卓在塔什干刚刚病逝(《费尔干纳全史》的作者记载有误。第二次塔什干-浩罕冲突中的塔什干阿奇木应该是玉努斯和卓的儿子速檀·和卓)。而这样的消息(玉努斯和卓在第一次塔什干-浩罕冲突后就病逝了)也能够得到塔什干本地史家穆罕默德·萨利赫和卓的确认(译文可参见上一条注释)

爱里木汗的弟弟奥玛尔汗奉命率军从肯迪尔达万山路长途跋涉直奔塔什干而去,沿途对塔什干辖区内的村镇进行着劫掠。根据穆罕默德·哈基姆汗的记述,塔什干的新统治者速檀·和卓(Sultan Khwaja)是一位优柔寡断(bi-tadbir)之人,完全没有应对浩罕人的准备,他只能试图通过外交手段为自己争取时间。他向奥玛尔汗派出了使者求和,浩罕人答应了他们并派出使节回访塔什干。此时速檀·和卓自认为时机已到,向奥玛尔汗的大营发动了偷袭,希望打得浩罕人措手不及。不过他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浩罕人并没有完全丧失警惕,将前来偷袭的塔什干人打得落荒而逃。此战中背信弃义的速檀·和卓也不幸沦为了浩罕人的俘虏,因此塔什干异密们只能将他的弟弟哈米德·和卓(Hamid Khwaja)推举上了王位并仓皇加固城防以阻挡浩罕人的攻击。奥玛尔汗下令围困塔什干城并对其西郊进行了洗劫,无法承受围攻的塔什干异密们不得不再度向奥玛尔汗请和。奥玛尔汗要求亲自会见哈米德·和卓,于是乎第二天他便进入了塔什干城与之会面,允许他亲吻自己的手(“哈米德·和卓被允许亲吻这位王子/Shahzada之手”)。很明显,奥玛尔汗更希望和平解决与塔什干政权的争端,因此在哈米德·和卓答应臣服于浩罕人后(哈米德·和卓这次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例如从铸币资料上来看,哈米德·和卓时期大多数的铸币都是匿名的,并不像玉努斯和卓时期那样铸刻着自己的名字。关于哈米德·和卓时期的铸币资料,可参见:Nastich2017,109),他选择仍然让哈米德·和卓统治着塔什干,之后便回到了浩罕,被他的哥哥满怀尊敬地迎接并任命为马尔格朗阿奇木。(MT,75-79;добромыслов1911,37-38)

在此之后(1806-7)爱里木汗又扑向了库拉玛地区——塔什干西南部的重镇。根据尼亚孜·穆罕默德的记述,库拉玛的居民们遭受了史无前例的抢掠,很多要塞都自愿举城投降,而有一些要塞则被浩罕人强行攻占。爱里木汗在库拉玛留下了少量军队善后与防御,并向当地的显贵们颁发了敕令(Yarliq)(TSh,64-70)。我们可以看出爱里木汗此举是为终结塔什干独立政权做准备,旨在控制愈发繁盛的跨地区贸易并独占其中的收益。当然爱里木汗这么做的直接原因还是:有消息传出被奥玛尔汗放回塔什干的速檀·和卓正与自己的弟弟哈米德·和卓共谋敲响“叛乱之鼓”。

浩罕军在攻陷库拉玛后长驱直入,进抵塔什干城东南进行围攻并在萨拉尔(Salar)河河畔驻扎下来。在长达十一天的围城后,绝望的哈米德·和卓不得不抛弃了塔什干城逃往了布哈拉。次日,爱里木汗作为胜利者进入了城内,将赛义德·阿里·伯克(Sayyid 'Ali Bek)任命为了塔什干阿奇木。这次他对自己的部队严加约束,因此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生大规模的劫掠。群龙无首的塔什干诸臣们此刻就是否向浩罕人归降分成了两个阵营。以萨木萨克·图拉(Salimsaq Tura)为首的人选择了归顺新君,虽然萨木萨克·图拉之前曾和自己交手过,不过爱里木汗也并未怎么为难他,接受了他的归降并将他任命为了塔什干的副手。而以克孜勒·阿尔斯兰·伊本·阿尔普·阿尔斯兰与鲁斯塔姆·图拉为首的人则从喀喇萨莱门夺门而去,来到了赛里木和突厥斯坦城附近继续抵抗浩罕人。虽然浩罕编年史中并没有明确提及他们的抵抗成果,但爱里木汗不得不重新引兵平定塔什干以北这件事来看,应该是相当动摇了浩罕人在塔什干的统治的。

总而言之,爱里木汗的征服事业在取得塔什干后达到了巅峰,使得浩罕汗国的疆域扩大了将近一倍。作为商贸与战略重镇的塔什干给浩罕汗国带来的利益可谓是无法估量,日后奥玛尔汗与穆罕默德·阿里汗在南哈萨克斯坦的扩张无不得益于爱里木汗的功绩。此外爱里木汗时期前前后后对乌拉提尤别的15次远征也使得曾经强有力的对手玉兹部至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觊觎自己的“固有领地”——忽毡(Иванов1958,195)。但爱里木汗如此巨大的成就并非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他不得不面对着连年征战带来的高昂的军费压力与乌兹别克异密们的不满,而后者将在几年后成为其统治告终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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